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亭子里的气氛一时肃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感动,也有几分凝重。
给匠人分房子、派护卫——这种事,在别处是闻所未闻的。
匠人从来都是被呼来喝去的下等人,谁会把他们的安危当成一回事?
李七适时打破了沉默,笑道:“诸位叔伯,公子这是把你们当成宝贝疙瘩了。
你们只管安心做活,旁的都不用操心。
房子、伙食、家人安全——公子都替你们想到了。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图纸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变成实物。”
众人这才笑了起来,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欧叔笑着用胳膊肘捅了捅梁叔,低声说了句“老梁,若是分房子,咱们当个邻居怎么样?”,
梁叔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汪老头搓了搓手,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那张配重投石车的简图上:
“公子,这配重投石车,小老儿想今晚就开始琢磨。
那杠杆比例、配重重量——小老儿脑子里已经在算了,能不能先把图纸借我带回住处?”
陆渊笑着摆了摆手:“汪老不必着急。
今日天色尚早,诸位不如就在此处用过饭再走。
饭后,我再把配重投石车的更多细节说与诸位听——
包括配重的计算方法、杠杆的最佳比例、机括的触发原理——大家一起参详,集思广益。”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拱手称谢。
李七见状,转身出门吩咐伙房准备饭菜。
不多时,几个火头军战士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几碟小菜和一盆热腾腾的粟米粥摆在了凉亭的案几上。
小菜有腌萝卜、炒豆芽、凉拌蕨菜,还特意切了一盘水煮咸肉。
陆渊招呼众人围坐下来,亲自为每位匠人斟了一碗米酒。
酒是浊酒,色泽微黄,倒在粗陶碗里泛起一层细细的泡沫。
他举起酒碗,目光从每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扫过,声音清朗而诚恳:
“诸位,这第一碗酒,敬诸位的匠心巧手。
有了你们,丹溪里的明天才有盼头。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把想法变成实物的,是你们。”
众人连忙端起酒碗,齐声道:“敬公子!”
酒过三巡,陆渊放下陶碗,再次站起身来。
他环视了一圈亭中众人,开口道:“几位老叔,你们也知道,夏收之后我就要带兵出征了。
我想让各位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先放下其他活计,全力研究配重投石车和三弓床弩;
务必在我出征时能保证带上两架床弩和两台配重投石车。不知诸位可有把握?”
几位老匠人听完陆渊的话,亭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汪老头放下酒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沉重了许多:
“公子,你待我等以诚,我等也不敢欺你。
实话实说——三弓床弩,若按图纸正经做,桑木芯、柘木贴片、牛筋缠绕,弓臂要阴干一整年才能用,否则上弦必裂。
配重投石车更是全新之物,从零摸索,没有三五个月的反复试射、修改、加固,根本不敢送上战场。”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陆渊:“公子说夏收后便要出征,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半月。
半月的时间,要让老朽等拿出两台能用的三弓床弩和两台配重投石车——
恕老朽直言,便是把咱们几个老家伙的骨头榨成油,也办不到。”
李老头在一旁连连点头,接口道:“汪老哥说的是实话。
公子,咱们不是不肯卖命,是这器物有自己的脾性。
木料要阴干,胶要慢慢固,铁件要反复锻打淬火——哪一道工序都急不得。
急了,造出来的东西就是样子货,上了战场不但帮不上忙,反倒要害死自家的弟兄。”
梁叔和欧叔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无奈。
徐老头则摸着胡子,目光在图纸上游移,似乎在想着什么折中的法子。
陆渊静静地听完,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从几位老匠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诸位说的,我都明白。
器物有器物的规矩,强行逆天而为,只会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确实急需这些器械——不是为了攻城拔寨,而是为了‘威慑’。”
他在“威慑”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此番出征,我军兵力不多,名声不显。
若遇敌寇,能亮出几样他们没见过的大家伙,不需真打,便能先挫其锐气、壮我声势。
三弓床弩架在阵前,敌将见识了威力,心中便要先怯三分;
配重投石车推出阵来,只需打出几炮,敌军便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城墙够不够厚。”
他看向几位匠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务实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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