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比约恩皇帝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与药物造成的黑暗中重新浮出水面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冰冷。
那冰冷并非来自外界空气，而是直接透过单薄的织物，从身下坚硬的金属表面传来，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背部，仿佛要将他的骨髓都冻结。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视野模糊了几秒，然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冷的白色，还有泛着金属光泽的弧形穹顶。
上面密布着复杂而精密的机械轨道、可伸缩的探照灯、以及各种他无法辨认的医疗或手术设备接口。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牢牢束缚在身下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坚韧的复合材料束带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腰部甚至额头，将他呈大字形固定，动弹不得。
他开始挣扎，用尽全力扭动身躯，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但那些束带纹丝不动。
纯粹的绝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他艰难地侧过头，视线扫向自己的左侧。
下一秒，他所有的挣扎与低吼，都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扭动嘶喊！
因为就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另一张并排的手术台上，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艾琳娜。
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是濒死的噩梦。
但那张脸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她就那样躺在那里，安详而平静。
她身上覆盖着轻薄的白色无菌单，只露出头部和一部分脖颈。
她的脸庞依旧美得惊人，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皮肤白皙光滑，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无影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闭着眼，神情恬静，呼吸……
等等，她似乎没有呼吸的起伏？
不，仔细看，胸口有被生命维持设备驱动的规律起伏。
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
她还活着？
皇帝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冲击得一片混乱，源自灵魂的战栗让他几乎要崩溃。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踩在光洁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音。
皇帝猛地将视线从艾琳娜脸上移开，看向声音来处。
哈迪斯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边缘。
他换了一身淡蓝色无菌服，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此刻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幽暗。
皇帝看到他，挣扎得更加剧烈，束带深深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摆脱这屈辱而恐怖的束缚。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愤怒。
哈迪斯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他。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观察一件待处理的标本。
然后，哈迪斯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勾住了自己脸上口罩的下缘，向下一拉，露出了整张脸。
他似乎刻意要让皇帝看清楚自己的表情，那上面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平静。
“陛下，借别人的东西，总是要归还的。 无论借了多久，无论用得多顺手。”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扫过旁边艾琳娜沉睡的容颜，又回到皇帝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我只是帮艾琳娜取回属于她的东西而已。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疯子！恶魔！”
皇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咒骂，他嘶吼道：
“既然……既然你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当年为什么还要帮我？！给我这颗心脏？！对你来说，掌控比约恩帝国难道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吗？！何必多此一举，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是他临死前最大的困惑，也是支撑他抵抗恐惧的最后一丝逻辑不甘。
哈迪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困惑，仿佛奇怪对方为何会问出如此肤浅的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拉下的口罩重新戴好。
他的声音重新被口罩过滤，变得更加平静，也更具穿透力。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更近地对着皇帝惊恐的瞳孔。
“不，陛下，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或者说我们，对比约恩的皇权，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兴趣。
你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权力了。坐在那个王座上太久，久到你以为所有人都会觊觎那个位置，所有人的行动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夺取它。
可是，陛下，你仔细想想，如果我，或者神域堂，真的追求皇权与统治，难道罗尼特帝国的帝位，不是更有诱惑力吗？
我们这些人，跟你不一样。 我们追求的是更本质、更永恒、也更残酷的东西。”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皇帝最后一丝幻想，却带来了更无法理解的寒意。
不一样？追求更本质的东西？
这些话语背后代表的含义，让奥拉夫三世感到了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未知。
皇帝的挣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崩溃前的虚弱与茫然，他喃喃道: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对艾琳娜……”
哈迪斯没有回答这个为什么。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对着手术室穹顶的某个方向，轻轻挥了挥。
“嗡——滋滋——”
一阵低沉的机械启动声响起。
皇帝惊恐地转动眼珠向上看去。
只见天花板上那些复杂的机械轨道开始滑动，一条条灵活的全自动医疗机械臂如同拥有生命的金属触手，平稳而精准地从轨道中延伸下降，悬停在了两张手术台的上方，将他与艾琳娜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哈迪斯重新拉好了口罩，将自己所有的表情隐藏在无菌布料之后，只留下一双专注得可怕的眼睛。
更令皇帝绝望的是，哈迪斯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柄造型奇特、近乎艺术品的手术器械。
那是一把薄如蝉翼，近乎完全透明的手术刀。
刀身在无影灯下几乎隐形，只有边缘偶尔反射出一线锐利到令人心悸的寒芒。
哈迪斯的手指极其稳定地捏住了刀柄。
随即，一层如同实质的乳白色雾气从他指尖蔓延而出，迅速包裹了那柄透明的手术刀。
那是精神力具象化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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