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又或者很快。
慢的时候，是北境的冬天。
雪从十一月开始落，断断续续地下到次年三月，中间偶尔停个三五天，天空露出那种带着淡紫色的灰蓝色，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几块暖黄色的光斑，像是有人在灰白画布上泼了几勺蜂蜜。
然后雪又来了，大片大片的，从灰蒙蒙的天穹倾倒下来，把整个伯爵府裹进一层又一层的白里。
快的时候，是战报一张接一张地从前线传回来的时候。
那些战报被陈伯用托盘端进书房，在叶崇的桌上摞成小山，每一张都盖着不同的军印，来自不同的星域，记录着不同的胜利。
叶崇看战报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扫过，指尖在关键的数字和地名上轻轻一点，然后翻到下一张。
偶尔他会停下来，在地图上描一条线，或者在空白处写几个字，然后把那张战报单独放在一边。
陈伯会把它收走，通过某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渠道，送往某个需要它的方向。
叶天第一次在书房里看到那些战报时，装作不认识上面的字。
他两岁，被阿斯特莉娜抱在怀里，路过半掩的书房门口，瞥见叶崇坐在桌后，被文件堆成的小山遮住了半张脸的背影。
后来他“识字了”，不是阿斯特莉娜教的，是她发现他“自己就会”，只是假装不会。
她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了他几秒，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翻下一页识字卡片。
叶天从那以后学乖了，不再暴露那些“一个正常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他在适当的时候装傻，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得“比同龄人聪明一点点但又不会太多”，在适当的时候用那种“天才儿童”的乖巧表情从母亲那里讨来更多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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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崇是开国功臣。
这是叶天从战报和那些贵族夫人的闲聊中拼凑出来的结论。
那场平息不久的战争，在史书上被称作“洛林保卫战”。
名字很朴素，朴素到配不上它的惨烈。
洛林王国的疆域被虫族从南侧啃噬，被妖蛮从东侧挤压，被智械从西侧和北侧切割，四面环敌，危在旦夕。
然后叶崇出现了。
不是他一个人....
战报上反复出现的名字有好几个。
叶崇，李玄风，卡尔·奥古斯都，石坚，还有那个只被提过一次的......“查尔斯国王陛下”。
他们像是在最动荡的时代，在最合适的地方同时诞生的，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那一手棋。
战报上写着他们的舰队如何以少胜多，如何闪电突袭，如何用最少的伤亡换取最大的战果。
他们的战舰在星空中划过的轨迹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了无数敌对文明的舰队。
封狼居胥，开疆拓土，一片又一片的星域被从各种异族手里规划入人类文明的版图。
李玄风是那张看不见的网。
战报上很少提他的名字，但每次出现战略部署调整，每次有“情报显示”“根据可靠消息”“经多方斡旋”之类的措辞时，叶天都会在心里默默加上“李玄风”三个字。
东域李家的底蕴和人脉支撑了所有计划的运转，而那个总是摇着折扇、笑眯眯的书生，是那张网的编织者。
卡尔·奥古斯都是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奥古斯都家族擅长阴谋，但他们不是那种躲在阴影里捅刀子的阴谋家......他们是“贵族的做法”。
那些在战争期间趁火打劫，贪污军饷，倒卖物资的堕落贵族，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古老姓氏，一个一个地被埋入坟墓。
不是用暗杀，不是用政变，而是用他们自己的规则......用贵族的做法，让贵族无处可逃。
战报上永远不会写这些，但叶天从那些“某公爵因叛国罪被处决”“某侯爵家族被剥夺封地”“某伯爵神秘失踪”的边角新闻里，读出了卡尔叔叔那只手的痕迹。
石坚是那把劈开一切的斧头。
南疆的汉子不需要阴谋，不需要算计，他们只需要一个目标。
石坚手下的将士是最有力的执行者，战报上每一次“大捷”“击退”“全灭”的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
还有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不着调的大叔。
查尔斯国王......
叶天对他的全部印象是：爱吃甜甜圈，说话不正经，在国家议会上能把严肃的战略讨论变成茶话会。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最动荡的时刻，稳稳地坐在王座上，把那些比他更有野心，更有资历，更有实力的人，一个一个地按在了他们该在的位置上。
站在这些人身前的，是一个平民出身的青年。
这是战报里不会写的东西，但叶天从母亲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那个画面......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任何靠山的年轻人，在人类文明最危险的时刻，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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