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的海棠,在又一个春天里如期盛放。
萧靖初站在树下,仰望着满树繁花。这是他登基的第二十五个春天,海棠树已从当年父皇母后手植时的小树苗,长成了如今的亭亭如盖。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缓缓飘落,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陛下,风起了。”内侍轻声提醒,递上披风。
萧靖初接过,但没有披上。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这些年,每当海棠花开,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带着弟弟妹妹,有时带着自己的孩子。
今年不同。今年是他禅位的年份。
“皇兄。”身后传来萧令仪的声音。她已四十有余,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明亮坚定。如今她是景姝女子大学的山长,门下学生逾千。
“皇兄。”萧怀瑾也来了。他这些年专注于格物院,改良农具,钻研水利,鬓角已见星霜。
三人并肩站在海棠树下,像小时候那样。只是如今他们都已中年,而父母离去的那个春天,仿佛就在昨日。
“东西都准备好了?”萧靖初轻声问。
萧令仪点头:“《大周宪纲》的雕版已完成,共一千二百块,已运往各地官学。女子大学的讲义也已分发至各州县女子学堂。”
萧怀瑾补充:“新式纺车、改良农具的图纸和模型,都已存入格物院典藏库。按照父皇当年的设想,每十年更新一版,确保技术传承。”
他们说话间,几个年轻人从寺门外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萧靖初的长子萧承稷,今年二十五岁,将于下月继承皇位。跟在他身后的是萧令仪的女儿颜清梧,已是女子大学的年轻教习;还有萧怀瑾的儿子萧启明,在格物院崭露头角。
年轻一代恭敬行礼。萧承稷的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海棠花瓣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都过来吧。”萧靖初招手。
年轻人们围拢过来。萧靖初看着他们,这些在景姝盛世中出生、成长的孩子,没有经历过战乱饥荒,从小接受的是父母改革后的新式教育。他们眼中没有父辈的沉重,却有父辈不曾有过的开阔。
“下个月,承稷将登基为帝。”萧靖初缓缓开口,“今日在此,我有几句话要说。”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如雪纷扬。
“二十五年前,父皇母后将江山交到我手中时,曾说:盛世之基不在疆土辽阔,而在制度永固;不在国库充盈,而在民心安稳。”萧靖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二十五年来,我谨记此言。我们修订了《大周宪纲》,将父皇母后推行的新政固化为国家根本大法;我们完善了科举,让更多寒门学子有出头之日;我们推广了新式学堂,让女子也能读书明理;我们建立了格物院,让匠人之艺得以传承发扬。”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让这些制度活了起来——它们不再依赖某个明君贤臣,而是融入了百姓的日常生活。农人知道新式农具去哪领取,学子知道科举的规矩,女子知道可以去学堂读书,工匠知道可以去格物院切磋技艺。”
萧令仪轻声接话:“母后当年创办女子学堂时曾说,她不求这些学堂永远存在,只求‘女子独立’这个念头,能在大周女子心中生根。如今看来,这个念头不仅生了根,还发了芽,开了花。”
“父皇改良农具时也说,”萧怀瑾回忆道,“他不求这些农具用百年,只求‘农事需革新’这个想法,能在匠人间传递。如今格物院每年都有新发明,这个想法早已传递下去了。”
萧靖初点头:“这就是制度永固的真意——不是条文永远不变,而是核心理念代代相传,并根据时代变化不断调整。承稷,”他看向儿子,“你登基后,不必拘泥于我们制定的具体条款,但要坚守这些条款背后的精神:民为本,法为纲,学为先,技为重。”
萧承稷郑重行礼:“儿臣谨记。”
“清梧,”萧令仪看向女儿,“女子大学交到你手中,要记住你皇外祖母的初心:不是让女子变成男子,而是让女子成为更好的自己。”
颜清梧目光坚定:“女儿明白。”
“启明,”萧怀瑾拍拍儿子的肩,“格物院不仅要研究器物,更要传承‘格物致知’的精神——观察万物,探求真理,用智慧改善生活。”
萧启明重重点头。
海棠花瓣继续飘落,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萧靖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父皇母后最后一次和他们相聚。父皇母后站在海棠树下,笑着说:“看到这树开花,就知道春天来了。看到你们成长,就知道希望一直都在。”
如今,他们也要把这份希望传递下去了。
“今日之后,我将退居太上皇。”萧靖初说,“你母后会随我移居西苑,你皇弟承睿不日将启程去封地杭州。朝政之事,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有什么疑难,可以来问,但决定要你们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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