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的夜,与滇南的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深。
滇南的夜,潮湿、闷热,带着草木腐烂与瘴气的甜腥,是孕育毒虫与诡谲的温床。而黔东南的夜,尤其是深入苗疆腹地后,夜风是清冽的,带着高山特有的寒意与草木的冷香。月光如洗,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和依山而建的、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上,将这片古老的土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秘的银辉里。只有偶尔从密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和远处隐约的、节奏奇异的铜鼓声,提醒着闯入者这片土地隐藏的深邃与不驯。
离开“一碗香”茶寮已三日。晏清河的脚程极快,对地形也似乎颇为熟悉,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峻山路,避开可能有的关卡与眼线。封不平虽年长,但显然也有武功底子,加上心忧爱女,咬牙紧跟。封铃儿体质特殊,但身体底子似乎不差,又有晏清河偶尔暗中渡入的一丝精纯剑气护持心脉,竟也坚持了下来。宋知谧伤势未愈,但有晏清河在前开路,压力大减,得以专心调息恢复,三日下来,伤势好了七七八八,气息也渐趋平稳。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处高耸的山脊上。下方,是如同繁星落入凡间般、沿着山势铺展开的无数灯火——千户苗寨到了。寨子极大,吊脚楼依山就势,层层叠叠,怕真有上千户之多。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广场,此刻正燃着巨大的篝火,隐约可见人影攒动,似乎正在举行某种仪式或聚会。
“到了。”晏清河停下脚步,望着下方的寨子,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封前辈可知你那故交祭司,居于寨中何处?”
封不平抹了把额头的汗,仔细辨认了一下,指向寨子西侧一片靠近山崖、地势较高、灯火相对稀疏的区域:“应该在那边,靠近‘祖灵崖’的地方。我那老友,是寨中掌管祭祀与古老传承的‘大鬼师’,地位尊崇,但喜静,住处偏僻些。”
“大鬼师?”宋知谧心中微动。苗疆巫傩文化中,“鬼师”地位极高,尤其“大鬼师”,往往是整个寨子乃至一片区域的精神领袖与知识传承者,通晓古老的巫咒、草药、占卜,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或许,真能从这里得到些线索。
“走。”晏清河当先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下行去。山路是人工开凿的石阶,蜿蜒曲折,两旁是浓密的竹林和不知名的灌木,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
进入寨子范围,气氛明显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烟火、草药、牲畜和一种奇异香料混合的味道。沿途遇到的苗民,无论男女,皆穿着色彩艳丽、刺绣繁复的民族服饰,看到他们这几个明显的外来者,尤其是看到晏清河腰间的长剑和宋知谧手中那根不起眼却透着不凡的黝黑短尺时,目光中都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但当封不平用生硬的苗语与一位看似头人模样的老者交谈几句,并出示了一枚漆黑的、刻着奇异鸟兽纹路的木牌后,那老者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挥手让拦路的青壮让开,并亲自引着他们,朝着寨子西侧那片僻静区域走去。
越往西走,吊脚楼越稀疏,灯火越暗淡。最终,他们来到一片被高大古木环绕的平坦石坪上。石坪尽头,是一栋比其他吊脚楼更加高大、古老、以整根巨大阴沉木为柱、屋顶覆盖着厚重青黑色瓦片、檐角悬挂着无数风干草药和兽骨、奇石的特殊建筑。建筑前,立着两根雕刻着狰狞图腾的木柱,柱下燃着长明不熄的油灯。
这里,便是大鬼师的居所,也是寨中祭祀祖灵的圣地之一——“巫祠”。
引路的老者在巫祠前停下,恭敬地对着紧闭的木门用苗语高喊了几句。片刻后,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深蓝苗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枯瘦、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封不平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扫过封铃儿、宋知谧,最后在晏清河身上停留了数息,眼中精光一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道:“封老弟?真是你?快进来!”
此人正是封不平的故交,千户苗寨的大鬼师——龙岩。
众人进入巫祠。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但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和中央火塘里跳跃的火焰提供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上百种草药和奇异矿物的复杂气味,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兽骨、面具、绣片和写满古老苗文的皮卷。火塘旁,散落着几个蒲团。
龙岩大鬼师示意众人坐下,目光在封铃儿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封老弟,铃儿这丫头……气息不对。印堂隐有黑气,双眼神光涣散,可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触动了不该动的地脉?”
封不平长叹一声,将半月前山中触动古祭坛,之后被蚀星教追杀,茶寮遇险,幸得宋知谧母子相救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蚀星教动用“血影移形阵”和对方头目陈枭认出宋知谧身份之事。
龙岩大鬼师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蚀星教”和“血影移形阵”时,他眼中更是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猛地看向宋知谧和晏清河:“蚀星教?他们竟然真的死灰复燃了!还动用了血影移形阵……看来,他们找到‘那个地方’了,或者……快要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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