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武当山。
古老道宫深处，那座终年被玄黑之水环绕的大殿，一双紧闭了万载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辰生灭，只有一片包容万物又吞噬万物的绝对虚无。
“荡魔。”
一个苍老、遥远，不似来自此世间的声音，在道宫中幽幽回响。
九龙八卦袍无风自动，端坐于玄武法座之上的真武大帝，那万古不变的面容上，眼帘微微一抬，算是回应。
他并未起身。
座下匍匐的龟、蛇二将，已然领会法旨，身形化作两道流光，直接撕裂虚空，消失无踪。
玉帝请不动他。
佛祖也请不动他。
能让他从沉睡中苏醒的，唯有这道统倾覆的根本危机。
……
天庭，凌霄宝殿。
当那全息光幕在杨戬倒下的一刻，骤然化作一片漆黑的雪花噪点时，整座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死寂。
比上一次观音被俘时，更加彻底的、渗入骨髓的死寂。
如果说上一次是震惊与暴怒，那么这一次，就是无法抑制的、从魂魄深处蔓延开的彻骨寒意。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玉皇大帝手中的琉璃盏，第三次化为了齑粉。
但这一次，他捧着粉末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愤怒的痉挛。
是恐惧。
“真武……真武大帝，可有回应？”
他几乎是用气音，对着身旁面如死灰的太白金星问道。
太白金星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仙神都低着头，不敢与龙椅上那双同样写满惊惧的眼睛对视。
三界战神。
八九玄功。
肉身成圣。
这些曾代表着天庭绝对武力与无上荣耀的词汇，在刚才那冰冷、血腥的画面前，碎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
车迟国，三号矿场。
轰！
一道金色的身影被两台重型机器人粗暴地抛下，像一袋垃圾，重重砸在满是尖锐矿渣的地面。
杨戬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发现，四肢百骸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微观力量锁死，一身通天彻地的神力被封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这副千锤百炼的肉身，还保留着超越凡人极限的力量，却也仅此而已。
他抬起头，茫然环顾。
叮！叮！当！
刺耳的敲击声不绝于耳，谱写着一曲绝望的交响。
一个个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此刻都穿着破烂不堪的囚服，脸上、身上、法袍上，都沾满了灰黑的尘土。
他们正挥舞着粗糙的铁镐，动作机械地敲打着那些蕴含微弱能量的黑色矿石。
那个脚踩风火轮、三头六臂曾搅得四海不宁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吒，正赤着双脚，抱着一块比他还高的矿石，步履蹒跚地走向远处的金属回收口。
他的脚底，磨出了一个个血泡，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血印。
不远处，一个肥硕的身躯正鬼鬼祟祟地靠在矿壁阴影里，将半块饼干飞快地塞进嘴里，满嘴都是碎屑。
天蓬元帅，猪八戒。
杨戬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依旧素白，却沾染了洗不净的灰尘。
手上，是半块被整齐掰开的压缩饼干，上面同样沾着几粒尘土。
杨戬顺着手臂向上看去。
那张曾几何时圣洁慈悲、普度众生的面容，此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麻木。
观音菩萨。
“真君，吃点吧。”
她的嗓音干涩，不带丝毫法力加持，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在绝境中的低语。
“活下去，才有以后。”
杨戬怔怔地看着那半块饼干，看着观音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看着她嘴角因为干裂而渗出的细微血丝。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最坚固、最引以为傲的地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道心。
他那万劫不磨的道心，出现了裂痕。
“哟，遭瘟的杨戬，你也有今天！”
一声刺耳的、幸灾乐祸的嘲讽从旁边传来。
猪八戒挺着稍微填饱的肚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杨戬，肥脸上堆满了扭曲的快意。
“当年你追得老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现在怎么跟条死狗一样躺着？”
啪！
话音未落，一道赤红的能量鞭影在空气中炸响。
猪八戒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后背上瞬间多了一道皮开肉绽的焦黑鞭痕，整个人被抽得滚出去老远。
一名手持能量鞭的监工机器人迈着沉重步伐走来，电子眼中红光闪烁。
【警告：检测到消极怠工行为。今日食物配额，扣除。】
猪八戒抱着后背，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工位，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杨戬没有理会这场闹剧。
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观音手中的那半块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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