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阳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张角,旧纪元天庭战斗部统帅,大贤良师。旧纪元时期天庭之中唯一一个不靠血脉不靠传承、纯粹以战功从最底层杀到帝境的存在。他的修为在天庭帝境中不算最高,但他一手创建的天庭战斗部在旧纪元中后期是所有势力都不敢正面硬撼的存在。他的战斗风格极其凶狠凌厉,每一次出手都奔着取人性命而去,从不留任何余地。而且他在天庭帝境中是唯一一个和妖族打过最多硬仗的人。旧纪元中期妖族和天庭之间的摩擦大大小小不下数百次,每一次天庭这边带队的都是他。战天当年在南天门几斧劈碎了凌霄宝殿半面墙,但他劈碎的只是天帝的凌霄宝殿,不是张角的战斗部。张角和他的战斗部在天庭投降之后就自行解散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现在这个已经消失的大贤良师正坐在破茅草屋里,穿着樵夫的衣服,草鞋露着脚趾头,用一盏野棉搓的油灯照着明,用一根枯枝挽着道髻,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贫道在倾覆之前就已经不是天庭的人了。”
“前辈的事,晚辈有所耳闻。”胡天阳语气平静而恭敬。
张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他把油灯放回木桌上,靠在竹椅背上,用一种像是在讲别人故事的平淡语调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倾覆之前他在天庭战斗部解散之后便带着几个不愿意投降妖族的旧部离开了天庭,找了一座荒山隐居,天帝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守住天庭北天门,他守了。天帝投降之后他解散了战斗部,告诉那些跟了他半辈子的老兵——想继续打的他拦不住,但别打着天庭的旗号;不想打的各自找地方躲起来,倾覆快来了,能活一个是一个。他自己带着最老的一批旧部选了北俱芦洲深处的一座荒山,在那里布下了简陋的防御结界,准备硬扛倾覆。冲击波来的时候那道防御结界连几息都没撑过去,老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面前,他用自己的帝境肉身替最后一个老兵挡了一道法则碎片,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贫道本以为那一击足以要了贫道的命。但贫道当年在旧纪元证道时修的是一条以战养战的杀伐之道,这道有一个特性——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肉身就会在濒死状态下自动吸收周围所有可用的灵气来修复自身。倾覆之后新纪元的灵气浓度极低,修复的速度慢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毕竟没有完全停下来。就这样,贫道的身体在碎石堆里躺了整整一百五十万年,期间恢复的意识时断时续,第一次苏醒是五十万年前,那时候新纪元的灵气浓度连让贫道睁开眼睛都不够,只是从碎石堆里伸出了一只手;第二次苏醒是十万年前,坐起来了;第三次苏醒是三万年前,能站起来了;完全恢复行动能力是最近的事。旧伤太重,修为掉到了大圣中期,比巅峰时期差远了。”
胡天阳听完这段经历沉默了很长时间。眼前的张角和旧纪元传说中那个令妖族闻风丧胆的大贤良师判若两人——没有杀伐之气,没有帝境威压,只是一个坐在破茅草屋里、草鞋露着脚趾头、用枯枝挽着道髻的老樵夫。但他虎口上那些厚厚的老茧还在,那是握了一辈子剑留下的印记,磨不掉。王立丰在旁边站了很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大贤良师,你在旧纪元是妖族最难缠的对手之一,我当年也跟你打过。你那时候的风姿可不像现在这样。”
张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释然,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草鞋说了一句让王立丰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当年的事贫道不后悔。各为其主,该打的仗总得打。但倾覆之后贫道就不再是任何人的对手了——谁跟贫道有仇也好,有旧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还能不能把新纪元的日子过好。”
胡天阳将张角的情况在脑中快速推演了一遍——他在旧纪元证过道,帝境根基完整保留至今,虽然现在修为跌落,但他的根基和所有人一样都在。而且他修的是以战养战的杀伐之道,这种道统在和平时期不如其他道统实用,但在新纪元这种随时可能爆发远古大神冲突的乱世里,反而比其他道统更有优势。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将神猿山目前的情况和盘托出——旧纪元活下来的帝境们正在集体恢复修为,远古大神陆续苏醒,魔域边界已达成初步协议,极西共同监管区需要足够多的力量坐镇。然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张角,用一种坦诚而郑重的语气发出了邀请。
“贫道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用场?”张角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分明多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波动。
“杀伐之道,只有在最前线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极西那边雪傲和况天赐已经去了,但他们两个的力量体系一个是煞气一个是僵尸始祖,缺少一个能和魔域正面硬碰硬的帝境坐镇后方。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另外,你的旧伤,神猿山有办法治。”胡天阳指了指自己胸口,混沌之气从丹田中升腾而起,在他指尖凝成一道极细极亮的暗金光丝,“混沌之气可以中和法则碎片残留的侵蚀效应,你体内那些旧伤之所以反复发作,是因为倾覆冲击波的法则碎片还残留在经脉里。我可以用混沌之气帮你把残渣抽出来。”
张角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油灯在木桌上静静地烧着,野棉搓的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他伸出手,将右手那只布满老茧的虎口朝上摊开,放在了木桌上。胡天阳将指尖那缕暗金色的混沌光丝按入他的虎口,光丝入体的瞬间,张角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他的皮肤下那些沉寂多年的法则残渣便开始像被磁铁吸附的铁屑一样朝混沌光丝汇聚过来。片刻之后胡天阳收回了手,张角活动了一下右臂,那道困扰了他一百五十万年的旧伤已经被拔除了大半。他从竹椅上站起来,整了整那身打了补丁的灰布道袍,把头上那根挽着道髻的枯枝重新插紧,然后对胡天阳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贫道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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