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绑他们的绳子解了。”
步卒愣住,手按在刀柄上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军令。
丁余面色骤变,猛的跨出一步,半截安北刀又拔出一寸,直接挡在苏承锦侧前方。
“王爷不可,这帮人此刻乱了心智,万一伤了……”
“解开。”
苏承锦看也没看丁余,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丁余咬着牙,身子一低便要强行的将苏承锦护在身后,就在这时,一只纤细却极具力量的手从斜后方横伸过来,五指牢牢的攥住丁余握刀的手腕。
百里琼瑶不知何时已到了丁余身侧,她看都未看丁余,目光依旧冰冷的盯着前方的陆铁匠,手上的劲道却半点不减,她微微摇头,声音发寒。
“听他的,退下。”
丁余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看了看百里琼瑶,又看了看苏承锦的背影,最终咬紧腮帮子,将刀刃硬生生的推回鞘中,往后退了半步,浑身肌肉依旧紧绷着。
步卒见状再不敢犹豫,拔出腰间短刀上前,嚓嚓几声干脆的利刃割麻声,粗长的麻绳断成几截,闷声的掉在青石板上。
二十余名被掳百姓重获自由,站在原地,有人下意识的揉着手腕深可见骨的勒痕,有人低头盯着脚边断绳发呆,众人都定在原处,无人逃走,也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往前冲。
陆铁匠僵住了,他本已做好被当街砍头、或是被塞住嘴强行拖走的准备,此刻高举着那双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苏承锦向前迈出一步,静静的看着陆铁匠,声音放缓。
“你妻子姓周,叫巧娘,你儿子小名叫虎子,八岁被害。”
“本王记住了。”
陆铁匠愣愣的看着他,喉结滑动,挤不出半个字。
苏承锦转过身,视线落在被解开绳子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汉,一直缩在别人身后,苏承锦走过去。
“你呢?”
老汉浑身猛的一哆嗦,抬起那张布满皱纹和泥土的脸,嘴唇颤抖半天,声音极弱。
“老汉……姓赵,他们叫我赵三斤,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其他人呢?”
赵三斤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儿子死了,媳妇……也死了,我有个孙女……九岁那年,这草原上冷啊,生了病发高烧,我求大鬼人的监工给点药,他们说……说奴隶不值当花药钱,让硬熬,我孙女就在草棚子里,烧了三天三夜,就那么……没了。”
苏承锦看着他,未提节哀半字,唯有点头,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另一老汉,那老汉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捂着脸干嚎出声。
“王爷啊,我姓王,做木匠的……十二年前,我孙女丫丫才三岁啊,大鬼人的马蹄子冲进院,丫丫跑不快,被铁蹄子活活的踩碎了胸口,她娘扑上去护她,一刀就给砍了脑袋,我儿子去拼命,被长枪捅穿肚子挑在半空里,血流了一地啊!”
王老头趴在地上,额头不断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苏承锦弯下腰,双手托住他干瘦的手臂,将人稳稳的扶起,走向下一个人。
就这样逐个的问过去,二十几个人,人人皆有血债,每一个名字、年岁、死去的亲人、惨烈的死法,尽被他从尘埃里翻找出来,摆在阳光底下,他全程不曾打断,未发一声叹息,独独站在那里,听的认真,记的清楚。
就在这时,东面主街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甲片剧烈碰撞的哗啦声。
走在最前的,是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两人一袭青衫,脚步迈的极大,苏知恩手提雪玉长枪,苏掠倒提偃月刀,分列两侧,后方,花羽、赵无疆、关临、吕长庚、庄崖等一众安北军核心武将,接到城南暴民冲撞王爷的消息,悉数从大营方向狂奔赶来。
众人冲到街口,却在看清眼前画面的瞬间,脚下双双生根一般,齐刷刷的顿住了,他们看到,苏承锦此刻没有披甲,仅穿那件单薄的玄色蟒袍,孤身站在二十几个脱了绳索、情绪不稳的暴民中间,身旁并无护卫贴身,百里琼瑶和丁余被留在三步之外,苏承锦正低着头,听一个断臂的年轻人说话。
苏知恩手腕一翻,雪玉长枪发出一声低沉嗡鸣,脚底在青石板上猛的一蹬,就要往前冲。
刚迈出半步,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他的手臂。
诸葛凡站在他身侧,那只平时用来写字的文人手掌,此刻用力的扣住苏知恩的胳膊,诸葛凡并未转头,眼神严厉的盯着前方的背影,冲苏知恩微微摇头。
“别动。”
苏知恩咬着后槽牙,手背青筋直跳,紧紧的盯着苏承锦背影。
另一头,花羽头上的翎羽在风中剧烈晃动,身子一矮便要从侧面巷口窜出,一只大手从后面伸来,一把薅住他后领,庄崖高大的身躯硬生生的将花羽提溜回来,花羽张嘴想骂,庄崖压住他肩膀,无声的摇了摇头。
正中间,赵无疆面色铁青,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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