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重新翻出来,一字一句地看。
第一条: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他做到了吗?没有。为了支撑战争机器,他加征了粮税、布税、甚至“械税”——每户必须出一个劳力参与城防工事建设。百姓怨声载道,只是迫于兵威,不敢言。
第二条:选贤任能,不问出身。
他做到了吗?一半。他确实提拔了不少寒门子弟,但最核心的位置——将领、谋士、工匠首领——还是给了那些最早跟随他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最有能力,是因为他们最忠诚。或者说,是因为他最熟悉他们。
第三条:结好四邻,不轻启战端。
他做到了吗?完全没有。他打败袁术后,势力范围急剧扩张,与曹操、刘备、孙权都有摩擦。他以为这是“崛起必经之路”,现在想来,那是“四面树敌之路”。
第四条:储粮备荒,以应不测。
这一条他倒是做了,但做得太偏——储备的全是军粮,是给军队吃的。百姓的口粮?靠他们自己。结果围城一开始,军队有存粮,百姓只能饿肚子。
第五条:兴教化,明礼仪。
这一条他完全没做。他觉得乱世之中,武力第一,文化无用。所以龙鳞城里没有学堂,没有书院,只有兵营和工坊。百姓的孩子要么从小当兵,要么从小做工。
第六条到第十条,他几乎都没做。
不是做不到,是觉得不重要。
他觉得只要军事强大,其他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就像他觉得只要个人勇武,就能解决所有战斗。
一样的错误。
“主公在看什么?”鲁肃轻声问。
陆炎放下文书,苦笑:“在看……我错过的三年。”
鲁肃走过来,看了一眼文书,也笑了——苦笑。
“主公现在看,还不晚。”
“晚不晚,不由我说了算。”陆炎摇头,“由这座城说了算,由城外的十万大军说了算。”
他顿了顿:“子敬,我问你。如果三年前,我按照你这十策去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鲁肃沉默片刻,缓缓说:“如果三年前主公按这十策去做,那么现在龙鳞城应该有三样东西:第一,足够的民心——百姓不会只在绝境时才与城共存亡,而是一开始就愿意与主公同生共死;第二,可靠的外援——至少有一两个真正的盟友,而不是四面皆敌;第三……内部不会有人叛逃。”
他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陆炎点点头。
“所以我输了。”他说,“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战场外。”
“不完全是。”鲁肃说,“主公在战场上也没赢——赢了战役,输了战争。赢了局部,输了全局。”
很尖锐。
但陆炎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他问。
鲁肃想了想,说:“主公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战争就是两军对垒,谁武器好、谁将军勇,谁就赢。但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事,是政治、经济、外交、民心的综合较量。”
他走到窗边,指着城外:“曹操为什么能调动十万大军围城?不是因为他的军队比我们强多少,是因为他有整个中原的粮草支撑,有世家大族的支持,有朝廷——哪怕是傀儡朝廷——的名义。孙权为什么能封锁淮水?不是因为他的水军天下无敌,是因为他有整个江东作为后盾,有长江天险可以倚仗。”
他转身,看着陆炎:“而主公有什么?一座龙鳞城,一些先进技术,一群因为各种原因聚集在这里的人。这些东西,打一两场胜仗可以,但要争天下……不够。”
陆炎沉默。
许久,他才说:“所以技术……其实是最不重要的?”
“不,技术重要。”鲁肃摇头,“但技术要在正确的地方,才能发挥作用。就像一把好刀,握在勇士手里能杀敌,握在疯子手里只能伤人伤己。”
他顿了顿:“主公的技术,用错了地方。您用技术来攻城略地,来炫耀武力,来震慑敌人。但技术更应该用来做什么?用来提高粮食产量,让百姓不饿肚子;用来改善水利,让农田不干旱;用来制造农具,让耕作更省力。等百姓吃饱了,穿暖了,觉得跟着您能过上好日子了,他们才会真心拥护您,才会愿意为您而战。”
陆炎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
但他忘了后面还有一句:得民心者得天下。
枪杆子只能打下政权,但守不住。
民心才能守住。
而他这三年来,一直在打磨枪杆子,却从没想过怎么得民心。
“太晚了。”他喃喃道。
“不晚。”鲁肃的声音很坚定,“只要人还活着,就不晚。只要这座城还没破,就不晚。”
他走到榻边,压低声音:“主公,您知道现在城里百姓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说:‘主公在,城在。’”鲁肃说,“不是因为您有多能打,不是因为您有多少先进武器,是因为您没有抛弃他们。您在寿春撤退时,允许百姓跟随;您在龙鳞被围时,没有独自突围;您在伤重至此的时候,依然在想办法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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