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元年,九月十五。
龙鳞城南,新辟的“劝农坛”周围,人山人海。
坛是半月前赶筑的,黄土夯实,三层台阶,不高,但宽阔。坛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黑底金鳞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坛前空地上,整齐堆放着金黄色的稻垛——那是从四郡三十六县选送的“首熟新稻”,每一捆都系着红绸,在秋阳下灿烂如金。
辰时正,鼓声起。
九通鼓,沉雄浑厚,从棱堡最高处传来,震荡着淮水平原。坛下万民肃立,农夫拄着锄,工匠握着手锤,妇人牵着孩童,士卒按着刀柄——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陆炎从北面登坛。
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简朴的深青布袍,腰系草绳,脚穿麻履。这是三日前老农王伯送来的,说是“庄稼人最体面的衣裳”,袖口还留着洗不掉的泥渍。
身后跟着文武:庞统青衫纶巾,鲁肃皂袍束带,赵云一身褪色旧甲,姜离袖口露着灼伤疤痕,徐庶怀抱竹简,陈夫子拄着藤杖……没有仪仗,没有华盖,像一群刚从田埂上、工坊里、学堂中走出来的普通人。
坛下静得能听见风吹稻穗的沙沙声。
陆炎走到坛中央,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张脸。有皱纹深刻的老人,有晒得黝黑的壮年,有眼神清亮的孩童,还有那些缺了胳膊、瘸了腿却挺直脊梁的伤兵。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旷野:
“三年前今日,龙鳞城被围,粮尽援绝。”
“两年前今日,我们推行新政,从分田开始。”
“一年前今日,我们击败江东,得庐江四郡。”
“今日——”
他停顿,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稻垛上。
“新政元年秋收,四郡共收稻谷三百二十七万石,麦八十五万石,豆四十二万石。仓廪实,府库盈,无一人饿死,无一家断炊。”
话音落,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那些经历过饥荒、易子而食岁月的老人们,用皲裂的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陆炎继续:“这些粮食,不是天赐的,不是抢来的。是四郡八十万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垦荒,一株苗一株苗浇灌,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
他转身,从侍从捧着的木盘中,拿起一把稻穗。
稻穗饱满,谷粒金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从龙鳞城西“一号试验田”割下的——那里试种了新稻种,采用轮作、架田等新法,亩产比旧法高出四成。
“王伯。”
陆炎唤道。
人群分开,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走出。老农王伯,农曹首席“田师”,此刻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葛衣,双手紧张地在衣襟上搓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苍老的农人,都是各郡选出的“种田能手”。
王伯走到坛下,想跪。
“扶上来。”陆炎说。
两名年轻士卒上前,搀着王伯登上土坛。老人的腿在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病痛。
陆炎双手捧着那把稻穗,走到王伯面前。
“王伯,这把稻,是您带着农曹众人,试种三百六十五天,失败七次,最终育成的新种。今日,它是新政元年第一把‘龙鳞金稻’。”
他将稻穗递出。
王伯愣愣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抹金色。他伸出颤抖的手,没有接稻穗,而是轻轻摸了摸谷粒,又凑近闻了闻——那是泥土、阳光和汗水的味道。
“主公……”老人声音哽咽,“这稻……这稻……”
他忽然双膝跪地,不是对着陆炎,而是对着坛下那堆成山的稻垛,对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
“这稻……是咱自己种的啊!!!”
苍老的哭声撕裂秋风。
“三年前……俺老伴饿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稗子……她说,老头子,要是能吃饱……该多好……”
“两年前……主公分田,俺领到三亩荒地……手都刨出血了,才刨出能下种的土……”
“今年……今年这稻……一亩打了两石八斗!两石八斗啊!!!”
他跪在黄土坛上,额头抵着地面,哭得像孩子。身后那些老农也纷纷跪倒,有人抓起一把坛土,紧紧攥在手里。
坛下,万民寂静。
只有秋风呜咽,稻浪翻滚。
陆炎弯腰,双手扶起王伯。老人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却毫不在意,用袖子替老人擦了擦。
然后他转身,举起那把稻穗,对着阳光。
金芒从他指缝间流淌下来,洒在他脸上,洒在坛上,洒在每一个人仰起的脸庞上。
“诸位父老——”
声音清朗,如剑出鞘。
“这把稻,是王伯种的,也是你们种的!是龙鳞每一个扶犁的、撒种的、浇灌的、收割的人,用双手种出来的!”
他指向远方的田野:“从今往后,这淮南四郡的每一粒米,都是我们自己种的粮!”
再指向棱堡:“从今往后,这龙鳞城的每一块砖,都是我们自己烧的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