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帐口,望着雨幕中那座在投石机轰击下颤抖的城池:
“他在等赵云来救。”
吕蒙皱眉:“赵云被凌统堵在五十里外的鹰愁涧,过不来。”
“他知道赵云过不来。”周瑜说,“但他还在等。等的不只是援军,是等一个证明——证明他选的路没错,证明投降陆炎是值得的。”
他转身,看着吕蒙: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尽快破城,是让他等不到。”
吕蒙似懂非懂。
周瑜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传令:投石机继续轰击,但不要只砸城墙。分出一半,砸城内——粮仓、武库、民居,哪里人多砸哪里。我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刻都活在恐惧中。”
“再令:在四门外各筑一座‘京观’。用阵亡龙鳞士卒的尸体垒起来,让守军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吕蒙倒吸一口凉气。
筑京观,这是极端的心理战。不仅要打击守军士气,更要激怒徐盛,逼他出城决战。
“都督,这会不会……”
“太残忍?”周瑜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子明,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要摧毁敌人的意志,肉体上杀死是下策,心理上摧垮才是上策。”
他顿了顿:“何况,徐盛是降将。他最怕什么?最怕旧主说他背信弃义,最怕新主怀疑他忠诚不足。我们筑京观,就是在告诉全城人:这些死去的龙鳞士卒,都是因为徐盛投降才遭此劫难。你说,城里的人会怎么想?徐盛的部下会怎么想?”
吕蒙明白了。
杀人诛心。
“末将领命!”他重重抱拳。
“还有,”周瑜叫住他,“派人去鹰愁涧告诉凌统:不必死堵赵云,可以佯装败退,放赵云过来一段。但要在半路设伏——我要赵云亲眼看到皖城陷落,却救不了。”
吕蒙退下后,周瑜重新坐下。
帐外,投石机的轰鸣声、士卒的呐喊声、城墙坍塌的闷响,混杂在雨声中传来。
他闭上眼睛。
这一仗,必须赢。
不仅为江东,也为……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旧时代的将帅,依然能战胜新时代的怪物。
证明谋略、勇气、纪律,依然比火器、新政更重要。
证明他周瑜,依然是那个能让天下颤动的周郎。
哪怕,要堆起如山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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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城城头,傍晚。
雨停了片刻,西天的云隙里透出血红的残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血迹映得更加刺眼。
徐盛扶着垛口,看着城外江东军正在忙碌的景象。
他们在垒京观。
就在东门外二百步,江东士卒将阵亡龙鳞士卒的尸体一具具拖过去,剥去甲胄,赤条条地堆叠起来。已经垒了三尺高,还在继续垒。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没了头颅,有的断成两截,在暮色中像一堆破碎的玩偶。
城墙上,守军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场景,看着那些昨天还一起吃饭、一起守城的兄弟,如今像柴火一样被堆在那里。有人开始呕吐,有人低声啜泣,更多人眼中燃起刻骨的仇恨,但也有……恐惧。
徐盛感到身后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信任,有依赖,但也有怀疑,有质问。他是降将,他曾经的袍泽如今在城外攻城,他现在的袍泽正在死去。有些人心里一定在想:如果徐将军没投降,如果皖城还是江东的,这些兄弟是不是就不用死?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站在这里,必须守住这座城。
不是为了向陆炎证明忠诚,是为了向自己证明——当初那个在龙鳞城下,看到流民分到田地时眼中焕发出的光,看到孩童在学堂读书时朗朗的读书声,不是错觉。
那个新世界,值得用命去守。
“将军,”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是孙校尉,他刚从西门堵缺口回来,浑身是血,左耳没了,草草包着渗血的布,“缺口暂时堵住了,但用的是门板、家具、甚至棺材……撑不了多久。”
徐盛点头:“辛苦了。”
孙校尉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城外那座正在垒起的京观。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将军,我弟弟在东门守军里。昨天战死了。”
徐盛心脏一紧。
“尸体应该也在那里。”孙校尉指着京观,声音很平静,“我认不出哪个是他,都……不成人形了。”
“孙校尉,我……”
“将军不必安慰我。”孙校尉转过头,独眼盯着徐盛,“我只想问将军一句:我们守在这,等赵云将军来救,究竟有没有希望?”
徐盛沉默。
他希望有。但理智告诉他,周瑜既然敢围城,就一定有办法阻援。赵云就算能突破阻截,也需要时间。而城里……
“粮仓盘点完了。”孙校尉继续说,“按现在每人每日两合米的最低标准,还能支撑四天。四天后,要么饿死,要么吃人。”
徐盛猛地看向他。
孙校尉惨笑:“将军,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说……如果真到了那天,我会第一个死。但死之前,我想知道,我弟弟,还有这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死有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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