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盛握住刀柄,指节发白。
他想说有意义,想说他们在守护一个更好的世界,想说他们的牺牲会被后人铭记。
但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轻,太虚,抵不过眼前真实的死亡,抵不过城外那座越垒越高的尸山。
“有意义。”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徐盛和孙校尉回头。
一个老卒站在他们身后,很老,至少五十岁,背已经驼了,满脸褶子。他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杆磨损严重的长矛,矛尖都钝了。
徐盛认得他,是城北粥棚分粥的老王头,本来不该上战场的,是自己下令“凡能拿动武器的男丁,皆需守城”,他才被征召上来。
“王伯,你……”
“我儿子死了。”老王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就今天下午,在东门。一块石头砸过来,上半身都没了。”
徐盛喉咙发堵。
老王头却笑了,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很怪异:“但死之前,他跟我说:‘爹,我分到的那三亩田,在城西河滩地,今年该种稻了。要是我回不去,您记得去种,别荒了。’”
他看向城外,看向更远的北方:
“将军,我老家是徐州琅琊的。三十年前黄巾乱,我爹娘饿死了。二十年前曹操屠徐州,我老婆和两个女儿被乱兵杀了。十年前逃难到江东,给人当佃户,租子七成,一年到头吃不饱。”
“去年龙鳞取庐江,我儿子去看了分田,回来跟我说:‘爹,真分田!白纸黑字,盖着官印!’我不信,天下哪有这种好事?但真分了,三亩河滩地,虽然是生地,但官府给种子,给农具,头三年不收租。”
老王头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活了五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世道,好像有盼头了。”
他抬起粗糙的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所以将军,守吧。我儿子死了,我替他守。我要是死了,还有我孙子——他在龙鳞学堂读书,认字了,会算数了,先生说他有天赋,将来能考科举。”
“我们这些老骨头,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但得给孩子们,留条活路。”
“留条……不用饿死,不用被乱兵杀,能安心种田、读书的活路。”
他说完,扛着那杆钝矛,佝偻着背,慢慢走回自己的防守位置。
徐盛站在原地,雨水重新落下,打在他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忽然明白陆炎为什么能赢。
不是靠火器,不是靠谋略,是靠千千万万个老王头这样的人——他们经历过最深的黑暗,所以只要看见一丝光,就愿意用命去护着那光。
哪怕那光还很微弱,还很远。
“孙校尉,”徐盛转身,声音恢复了力量,“传令全城:今夜每人加一合米,吃饱。明日,江东军若再攻,我们就让他们知道——”
他望向城外周瑜的大旗,一字一顿:
“皖城的墙,是血肉垒的。想过去,得用十倍的血肉来换!”
孙校尉独眼中燃起火焰:“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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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
徐盛正在城楼里和几个校尉商议明日防务,亲兵突然冲进来:“将军!城外……有箭书射进来!”
箭书绑在一支无头的箭杆上,射上了北城楼。守军不敢擅拆,急忙送来。
徐盛展开。
绢布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清秀,他认得——是鲁肃的笔迹。
“粮道已断,援军受阻,城中存粮仅支三日。公瑾欲困死全城,速做决断。”
没有落款,但徐盛知道是谁。
鲁肃在周瑜军中,处境一定很危险,却还冒险传信。
他把绢布传给几个校尉看。
众人沉默。
粮尽,援绝,这是绝境。
“将军,”一个年轻校尉声音发颤,“要不……我们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徐盛摇头:“城外四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突围就是送死。而且一旦弃城,周瑜就能长驱直入,直扑龙鳞。主公在庐江只有两万守军,挡不住的。”
“那怎么办?等死吗?”
徐盛盯着摇曳的烛火。
许久,他说:“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看向他。
“周瑜围城,是为了尽快拿下皖城,打开北上通道。如果我们让他觉得……皖城随时可破,他会不会急攻?”
“急攻就会露出破绽。”一个老校尉眼睛一亮,“但怎么让他觉得随时可破?”
徐盛站起身,走到城楼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江东营火:
“明日,我们佯装溃败。”
“佯装?”
“对。”徐盛转身,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开西门,放一部分江东军入瓮城。然后……关门打狗。”
“但瓮城最多容五百人,杀这五百人对大局无益,反而会让周瑜警觉……”
“杀的不是兵。”徐盛声音冰冷,“是周瑜本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鲁肃密信里说,周瑜每日午时会亲临前线督战,位置在东门外的高坡。从那里到西门,快马只需一刻钟。如果我们佯装西门溃败,周瑜会不会亲自过来查看?如果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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