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又灌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灼烧喉管脏腑,火辣辣的滚烫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将他脑中纷乱紧绷的思绪瞬间烫得清明透彻。
他闯荡江湖数十载,戎马半生,血战无数。
华山论剑,他与黄药师、段智兴、欧阳锋四人鏖战七日七夜,拆尽天下掌法、武学、神通,见过狂猛霸道的凶人,见过阴毒诡谲的邪徒,见过隐忍绝世的天骄。
可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骇人听闻的对手。
被十一位当世绝顶宗师层层合围、死缠猛攻整整小半个时辰,换作江湖任何一位武尊、任何一派宗主,早已内力枯竭、经脉崩裂、力竭吐血、跪地败亡。
唯独赵志敬——非但没有半分颓势、半分疲态,反倒愈战愈强、愈战愈稳。
剑光流转越来越快,快到肉眼难辨残影;内力奔涌越来越雄浑,雄浑到整片桃花坪的空气都被真气震得层层震荡。
每一次剑锋与诸般兵刃相撞,都迸出耀目的火星,如流星般在夜空中明灭;每一道掌力与护体真罡相击,都震得四周桃树簌簌落英,花瓣尚未落地便被气浪卷上半空。
不对劲。
从头到尾,一切都不对劲!
洪七公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放下沉甸甸的酒葫芦。
那双常年醉酒微醺、看似浑浊,实则洞彻江湖百年风雨的锐利眼眸,死死锁定石坪中央那道穿梭剑网的玄色身影,一瞬不敢挪开。
赵志敬深陷全真七子布下的北斗七星绝杀大阵之中,千万道细密凌厉的剑网纵横交错、封锁四方、困死八方,没有半分退路、半分死角。
可他身形从容、进退有度,宛若闲庭信步。
左手挥洒全真正宗剑法,中正平和、圆融厚重,一剑横削便将丘处机凌厉刚猛的剑招稳稳压住,剑锋上附着的九阳罡气震得丘处机虎口发麻、连退半步。
右手流转玉女素心精妙剑路,轻灵飘逸、诡变无双,剑尖颤出万点寒芒,将郭靖大开大合、刚猛无匹的降龙掌劲从容格挡,九阴化劲之法将那股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力无声无息地消解于无形。
他周身衣袂轻扬,身姿快如鬼魅流云,剑光缠绕周身密不透风,将所有袭来的杀招尽数化解、拆解、引偏。
全程呼吸绵长匀净、沉稳悠长,胸腔起伏平缓有序,激战良久,额前不见半滴汗珠,面色不见半分潮红,周身不见半分内力紊乱的迹象。
就在所有人拼死猛攻、心神紧绷、内力狂泄之际,洪七公捕捉到了一个细思极恐、令人遍体生寒的诡异细节。
赵志敬每一次出剑、每一次卸力、每一次闪避的瞬间,都会极细微地侧转头颅,漆黑深邃的眼眸快速扫过北斗七星大阵的七大阵位。
天枢位的丘处机剑势刚猛但步法已略显凝滞,天璇位的郭靖剑掌同出却总在阵位轮换时慢了极微妙的半拍。
天玑位的马钰稳则稳矣却缺了临阵的机变,天权位的刘处玄轻灵有余而内力根基稍逊……
他在看,他在记,他在推演。
他的目光如刀,将这座全真教镇教大阵一层一层地剖开,将七子之间气机衔接的每一处破绽、每一丝滞涩、每一瞬不协调,尽数收入眼底。
他看似身陷重围、被动防御、狼狈周旋。
实则,他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精准钉在大阵轮换、气机交替、内力衔接的致命破绽节点之上。
他根本不是在被动挨打!
他根本不是在艰难守御!
他是在冷眼旁观、洞悉阵法、推演变化、观摩众绝武学!
他是在拿整个江湖最顶尖的十一位宗师、拿全真北斗绝杀大阵、拿四绝毕生绝学、拿郭靖降龙掌力,当做自己磨砺武道、突破桎梏的无上磨刀石!
洪七公心神巨震,头皮发麻,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悚与忌惮。
他猛地仰头,再次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入腹,狂烈劲气炸开丹田。
他运起毕生降龙真气,以内力裹挟嗓音,轰然炸开!
声浪滚滚荡荡、浩浩汤汤,席卷整座桃花坪,震得四周百年桃树簌簌落英、枝叶狂颤,漫天桃花纷飞乱舞!
“全真教的牛鼻子们,还有靖儿,都给老叫花听好了!”
“这魔头根本没出全力——他在借咱们的围攻磨练自己的武道!咱们的剑法、掌法、阵法,全都被他拿来当磨刀石了!”
“他是在用咱们所有人拼死爆发的绝世压力,硬生生冲击那层困住他许久的武道天堑!”
一语落地,石坪之上,全场骇然色变!
丘处机握剑的五指骤然死死收紧,指节极致用力,瞬间绷得青白凸起、青筋暴起。
掌心的松纹古剑剑身震颤不休,夜风扫过剑锋,传出细碎尖锐、惶惶不安的剑鸣嗡响。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与人交手万千,一生皆是他压人、他破局、他逼敌绝境,何曾有一日,被人当成磨练武道的磨刀石?
可洪七公一语道破天机,残酷的现实赤裸裸摊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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