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嫁给了那个人。”
隔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轻。
温云清没有看下面的反应,他盯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地继续说:“还有一个男知青。他们村有个姑娘对他特别好,天天给他送饭、帮他洗衣服。他觉得人家淳朴善良,姑娘家里人也对他嘘寒问暖,把他当自家孩子疼。处了半年,姑娘的爹有一天找他喝酒,喝完酒说,你们俩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了,既然处得这么好,就把婚结了吧。”
温云清顿了一下,盯着车厢天花板上某个微小的瑕疵,声音悠悠的:“他根本没想结婚。但在那个村里,你要是敢说不娶,就是‘耍流氓’。女方家里闹到大队,大队长找他谈话,说你不娶也行,那你是城里来的知青,受了党的教育,怎么能欺骗贫下中农的感情?”
“最后呢?”有人轻声问。
“最后他娶了。”
“到了村里,多留个心眼。”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不要一上去就把什么都掏心掏肺地告诉别人——你的家世、你的关系、你手里有什么、你家里给你带了什么。这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声音继续,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刚到的时候,多看,多听,少说。看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面上热情背后使绊子的,谁是真有话语权的,谁是光说不练的。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但早一天看出来,就能少踩一些坑。”
“还有,”他顿了顿,“不管老乡多热情,不管队长多和善,涉及到工分分配、粮食定量、评优推荐这些事,一定要搞清楚规矩。有些村的规矩是明面上的,有些是暗地里的,你不问,没人会主动告诉你。稀里糊涂地干活,到年底别人拿满工分,你拿个七折八折,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隔间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插嘴,甚至没人发出那种“嗯”“啊”的应和声。
那些年轻的面孔都仰着,看向上铺那个看不见脸的方向,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专注,到若有所思。
阳光青年放下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出来的杂粮饼;斯文青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分辨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其他几个也不再靠在铺位上,坐直了身体,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温云清没有看他们,但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不是说老乡不好。”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对“老乡”这个词带着天然的好感和信任,他不想也不应该打破这种朴素的情感,“大多数老乡是好的,淳朴、善良、热心。但一个村里那么多人,总有几个不那么好的,和城里一样。你们在城里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在村里也一样会遇到。不要把‘农村’想得太简单,也不要把‘农村人’想得太复杂,平常心对待就好。”
他本来说到这里就想打住了。
点到为止说太多,反而像在贩卖焦虑。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却让车厢里的气氛更沉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说你们可能不会想到,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提一下。”
他停了一下。
“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有些村子,会打知青的主意。不是打他们带来的东西的主意,是打他们这个人本身的主意。尤其是——把知青留在村里。怎么留?联姻。给男知青介绍对象,给女知青安排相亲。有些是善意的,真的是觉得小伙子小姑娘条件不错,想撮合一段姻缘。但有些不是,有些就是想让你走不了。你成了家,有了孩子,户口转不转得回去就另说了,推荐上大学你也不一定排得上号了。”
别以为村民都是傻的,大多数能算计你就有本事让你留下走不了。
这样的事虽然比例不高,但每一桩都是一个人的一生。
“我不是让你们谁都不信,”温云清最后说了一句,“但保持一点警惕总没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在哪都适用。”
他说完了,隔间里依然安静。
安静了很久。
温云清躺在上铺,没有探头去看下面的反应。
他不怕冷场,也不后悔说了这些。
如果这些话能让这几个年轻人少踩几个坑、少吃一些不必要的亏,那他这几分钟的“多管闲事”就值了。
过了好一会儿,安静才被打破。
不是吵闹,不是反驳,而是一种带着反思的、近乎自言自语式的低语。
“……我没想过这些。”有人小声说。
“我也没想过。”另一个声音接道。
温云清听到那个斯文的青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说了一句:“但他说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之前可能……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阳光青年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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