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两仪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侍立一旁的内监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偷眼觑向伍昭仪。皇帝礼治眼中更是瞬间闪过极度的惊讶、深深的探究,以及随之涌起的、难以掩饰的赞赏!他万万没想到,伍元照此来,非但不是为自己争利,反而是为“仇敌”请命!
伍元照并未在意周遭的反应,她深深一福,姿态优雅,语气更加恳切:“陛下,此议绝非为臣妾一人之荣辱得失,实是为陛下圣誉、为朝廷安稳计。臣妾虽人微言轻,然亦深知‘国耳忘家,公耳忘私’之理。若此愚见能稍解陛下之忧,平息前朝物议,使陛下能专注于军国大事,则臣妾心愿已足,纵有些许微末委屈,又何足挂齿?”
她始终没有提及自己的委屈,没有提及皇长子所受的惊吓,更没有明显提及杨家给了她何种支持或底气。但她这番站在君王和朝廷高度思考问题的格局,这份主动舍弃个人恩怨、以大局为重的胸襟,以及言语间自然流露出的见识与气度,已然清晰地透露出其不凡的教养与眼界。这种教养,绝非暴发户之家所能有,必然源于深厚的家族积淀与熏陶。
皇帝礼治凝视着下方深深福礼的女子,心中波澜起伏。他熟知伍元照之父伍聿衡的为官之道,更深知其母族弘农杨氏的百年清名。伍元照今日这番言论,高屋建瓴,气度从容,已远超一般妃嫔争风吃醋的层次,甚至超越了许多只知争权夺利的朝臣,隐隐展现出一种未来足以母仪天下的气度与胸襟!她主动提出复位险些害了她儿子的仇敌,这绝非怯懦,而是真正的“顾大局、识大体”!这份胸襟,与她那出身“弘农杨氏”的母亲平日展现出的风范,何其相似!这不仅仅是伍元照个人的贤德,更是弘农杨氏家风在她身上的体现!
皇帝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伍元照面前。他并未立即扶她起来,而是沉声问道,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元照,你抬起头来,看着朕。你可知,朕若此刻复了萧氏淑妃之位,后宫众人会如何看你?朝臣会如何议论?你与礼弘,方才经历险境,朕若如此,旁人岂不会认为朕薄待了你们母子?认为你软弱可欺?”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核心利害。
伍元照依言抬头,目光清澈如泉,坚定如山,毫无闪躲:“陛下,臣妾只问此事于国是否有利,于朝局是否安稳。至于旁人如何看,如何议论,臣妾问心无愧即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会证明一切。至于礼弘,”她提到儿子,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更加坚定,“他有陛下真龙天子的护佑,有臣妾竭尽全力的看顾,必能平安康健,长大成人。若因臣妾与礼弘之故,使陛下为平衡前朝而左右为难,使朝堂因后宫之事而纷争不休,纲纪不宁,那才是臣妾与礼弘真正的祸患与不幸!”
她再次,无比清晰地将个人与皇子的得失,置于国家利益之后。这份深明大义,这种牺牲小我的精神,在争权夺利已成常态的后宫,显得如此珍贵,如此耀眼。
皇帝礼治彻底动容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平衡朝局而产生的烦闷与犹豫,在此刻烟消云散。他伸手,稳稳地扶起伍元照,甚至罕见地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叹道,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激赏:“元照啊元照……朕常闻弘农杨氏有百年清正家风,教女有方,今日见你如此胸襟见识,方知所言非虚!你能作此想,能行此事,实乃朕之幸,是朝廷之福,亦是礼弘之福!”他直接点出了“弘农杨氏”,显然已将伍元照的这番见识与气度,完全归功于其母族的深厚教养。
“陛下谬赞。臣妾只是尽一个妃嫔、一个臣子的本分而已。”伍元照微微垂眸,姿态谦逊。
“你的心意,朕已知之,且深慰朕心。”皇帝松开了手,负手而立,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语气中的温和并未减少,“此事,朕会妥善处置。必不使忠贞为国、顾全大局之士寒心,亦必不使社稷因后宫之事而动荡分毫。”这话,既是承诺,也明确暗示了对伍家、以及对伍元照背后所代表的杨氏清流力量的认可与安抚。这份认可,其价值远超一时的位份晋升或物质赏赐。
伍元照知道,她这一步“以退为进”,走对了。她再次行礼:“陛下圣明。若无他事,臣妾告退。”
“去吧,天冷,路上当心。替朕看看礼弘。”皇帝温和地叮嘱。
“是,谢陛下关怀。”
伍元照退出两仪殿时,殿外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已截然不同。
后续的发展,果如伍元照所料,甚至比她预想的更为精妙。
皇帝礼治并未立刻下旨恢复萧昭容的淑妃之位——那会显得过于急切,容易被萧家拿捏。但他采纳了伍元照“顾全大局”的核心思路,以更高明的手段进行了平衡。
他先是重重赏赐了萧家,表彰其家族近年来的某些“功绩”,并委任了萧家一位旁支子弟一个不错的实缺,极大地安抚了萧氏一族的不满情绪。同时,在一次小范围的宫廷宴会上,皇帝当着几位重臣的面,对伍元照之父伍聿衡的“恪尽职守”和“家风清正”表示了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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