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拉近,景象逐渐清晰。果然是一片宽阔的水域,像一条巨大的、银灰色的带子,横亘在废墟尽头。河岸(或湖岸)是粗糙的水泥堤坝,此刻同样凝固,布满裂缝和干涸的水渍痕迹。水面平整如镜——不,比镜面更绝对,因为它连一丝涟漪的“可能”都被剥夺了,呈现出一种坚硬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像一块铺展到天边的、劣质的塑料板。血色的天光投射其上,被吸收、扭曲,反射出一种更加沉闷的、近乎褐色的暗红。
陈默将车“滑”到堤坝边缘停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站在堤坝上,面对着这片凝固的“死水”。风(没有)仿佛都停滞了。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却也前所未有的……空洞。对岸是更远处模糊的、同样凝固的建筑阴影。上下左右,全是这种坚硬、平滑、毫无变化的灰白。
没有生命,没有运动,甚至连“水”该有的柔和与流动的“意向”都彻底消失。它只是“存在”在那里,作为一个巨大的、失败的“液体”标本,被钉死在时间的琥珀里。
陈默蹲下身,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水面”。
指尖在距离那灰白平面几厘米处停住。
他“感觉”到,这里的“凝固”,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致密”,更“均匀”。水的分子结构被强行锁定在一种绝对静止的晶格状态?还是说,时间暂停对液态这种更依赖“流动”和“变化”的物态,产生了某种更极端的“抹除”效果?
他收回手,没有真的去碰。怕一碰,这虚假的“镜面”会像真正的劣质塑料一样碎裂,露出下面更不可名状的虚无。
他站起身,沿着堤坝慢慢走着。靴底踩在粗糙凝固的水泥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他停下。前方堤坝的斜坡上,靠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雕塑”。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工装,戴着同样旧的呢帽。他坐在一个折叠小马扎上(马扎和他一样被凝固),手里拿着一根简陋的鱼竿。鱼竿的竿梢垂向下方凝固的水面,鱼线绷直,没入那灰白色的“镜面”之下。老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安详的期待表情,眼睛微微眯着,望着远方(同样是凝固的远方)。他身边放着一个同样凝固的小铁桶,里面应该是空的。
一个在时间暂停降临的瞬间,正在钓鱼的老人。
他的“静止”,和其他挣扎、惊恐、扭曲的“雕塑”截然不同。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日常的、专注的平静,被永恒地定格在了“等待”的那一刻。
陈默走到老人身边,蹲下,看着他脸上那细致的皱纹和安详的神态。
然后,他看向那根鱼竿,看向绷直的鱼线,看向没入“死水”的鱼钩。
在那灰白色的、绝对坚硬的“水面”下,会不会也有一条同样被凝固的鱼,正张着嘴,含着永远不会被吞下也永远不会吐出的鱼饵?
这个画面,比后巷男人的惨状,比“异常坟场”的混乱,更让陈默感到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荒诞。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诡异的畸变。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生活场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老人的平静,鱼竿的紧绷,水面的死寂……三者构成了一种完美的、永恒的、却又毫无意义的“和谐”。
这种“和谐”,比任何“异常”都更彻底地否定了“变化”和“可能性”。
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老人,也不是去碰鱼竿。而是轻轻拿起了老人身边那个小铁桶。
铁桶冰凉,轻飘飘的,里面确实空空如也。
陈默拿着铁桶,走到几步外,从地上捡起一块大概拳头大小、形状还算规则的灰色石头。他走回老人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放进了老人手中的小铁桶里。
石头落入桶底,发出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的碰撞声(在他的“允许下”)。
空荡荡的桶里,多了一块石头。
陈默将铁桶重新放回老人身边,挨着他的腿。
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一个在永恒凝固中等待鱼儿上钩的老人,身边放着一个装着石头的铁桶。
平静的等待,有了一个同样凝固的、毫无价值的“收获”。
荒诞达到了顶点,却又奇异地……完整了。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越野车旁。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背靠着冰冷的车门,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凝固水面,和堤坝上那个永恒垂钓的老人。
风吹(没有)过他的脸颊,带着不存在的凉意。
脑子里那些尖锐的、粘稠的碎片——虞倩的寒流,后巷的肉芽,坟场的污渍——在这片宏大而空洞的“静”面前,似乎被暂时稀释、冲淡了一些。不是消失,而是被置入了一个更广阔、更绝望的背景下,显得……没那么“特别”了。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痛苦和挣扎,最终,不也只是这片凝固世界里,一些稍微“不平整”的褶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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