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风卷着水汽扑上高台,吹得帐前火把摇曳不定。
中军大营内,诸葛亮端坐案前,手中羽扇轻摇,目光却未落在眼前的沙盘之上,而是穿透帐帘,望向远处那片沉寂的江面。
烛光映照着他清癯的面容,眉宇间不见半分焦躁,反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悄然浮现。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沙盘前,指尖轻轻划过长江中游一段弯曲河道——那里正是剑林渡口所在。
“子龙败走长沙,已入伏中。”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而你,公瑾……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早料到周瑜多疑,不会轻易相信盟约;更知道此人志在荆南,若见刘备军溃退、长沙动摇,必会亲率主力西进,试图夺城控局。
可他故意让赵云诈败,又放风声说江陵失守,便是要逼周瑜动起来。
一动,则破绽生。
如今,周瑜果然中计,亲率楼船舰队逆流而上,前锋已抵赣水下游。
探马回报,江东军行动迅疾,似欲全力抢占长沙,切断荆州与江夏联系——这正是诸葛亮想要的结果。
“传令。”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各营即刻拔寨,依预定路线后撤三十里,战船尽数解缆,沿江南岸布防。只留空营十余座,虚设旌旗,燃火造烟。”
帐外亲兵领命而去。
黄忠皱眉进言:“军师,赵将军尚在长沙城外生死未卜,我军此时撤退,岂非弃之不顾?”
诸葛亮转身,眸光微闪,似有星河流转。
“正因子龙身处险地,我军才必须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周瑜老谋深算,若见我军不动,反会生疑。唯有退,才能让他确信——我们真败了。唯有退,他才会倾巢而出,将本阵推至前线,暴露于我军视野之下。”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北方天际,那里依旧赤芒隐现,荧惑守心之象未消。
“今夜之后,胜负便不在长沙,而在江畔。”
话音落下,营中诸将皆默然。
他们看着这位羽扇纶巾的军师,仿佛看见一张无形巨网正在暗夜中缓缓张开,而网心,正是那位自负智绝天下的江东都督。
与此同时,长沙以东三十里外,一处临江高地之上,周瑜独立峰顶,远眺南方江面。
月隐云层,唯余几点渔火漂浮水上。
然而就在那看似平静的江域之中,一排排战船影影绰绰,桅杆林立,旌旗虽未展开,却已有森严杀气透水而来。
“这是……”副将神色骤紧,“刘军主力竟已列阵于此?”
周瑜不语,手中羽扇缓缓收拢,指节微微泛白。
他原本以为,此行是趁乱取利,借赵云败亡之机一举掌控荆南局势。
可此刻所见,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刘备军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在江畔集结重兵,战船密布,连弩台、投石机俱已就位,分明是有备而来!
“不对。”他低声道,“这不是溃退,这是诱敌。”
脑海瞬间闪过无数可能:赵云之败是假?
长沙守将邓义早已倒戈?
抑或……从一开始,诸葛亮就在等他踏入这个圈套?
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浩荡船队。
数万江东精锐已然深入内陆,粮道拉长,归路受制于水势流向。
若此处真是埋伏之地,一旦江面封锁,全军恐难脱身。
“都督,是否暂缓前行?”副将急问。
周瑜眯起双眼,凝视着对岸那片寂静的营垒。
风中传来隐约鼓声,似有若无,如同心跳般敲击着人的神经。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峻如铁,“前锋停止前进,水军结阵待命!另派三艘快舟,携轻甲斥候潜行探查对岸虚实,不得靠近敌营五百步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江东舰队缓缓停驻江心,形成半月防御之势。
士兵们默默执戈持盾,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之中,北方忽起轰鸣。
大地微微震颤,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一道黑色洪流自官道尽头奔涌而来——旌旗猎猎,金甲耀目,战鼓齐鸣响彻四野!
刘备亲率两万铁骑抵达渡口!
他策马立于阵前,玄甲红袍,腰佩双股剑,面容沉静如渊。
身后将士列阵森然,刀枪如林,气势冲霄。
周瑜远远望去,只见那人缓缓抬手,身后鼓声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唯有江浪拍岸。
两人隔江相望,虽不能语,却似有千钧博弈已在无声中交锋。
这一刻,天地仿佛凝滞。
而诸葛亮站在高台之上,望着江对面那支突如其来的雄师,唇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棋已落定。
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风掠过高台,吹动他的衣袂,也吹散了一缕藏于眼底的寒光。
赵云的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如惊雷破空,直取江畔高岗之上那杆“周”字大旗。
他自长沙血战而出,铠甲染尘、战袍裂痕累累,坐骑四蹄溅起泥水,却丝毫不减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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