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雨,一下就是三天。
阴冷的雨水冲刷着皇宫的琉璃瓦,也冲刷着西郊围场残留的血腥气。但那股盘踞在所有人头顶的压抑感,非但没有随着雨水消散,反而像吸饱了水的海绵,变得越来越沉重。
东宫,听雨轩。
这里是赵辰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整个东宫最隐秘的角落。四面竹帘垂下,将外面的风雨隔绝,只留下单调的雨打芭蕉声。
桌案上,那枚刻着“周氏”二字的精铁铭牌,被放置在正中央。
苏凌月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卷宗。这是影阁花了整整两天两夜,不惜暴露了三个暗桩,才从周家老宅的地下室里“拓印”出来的绝密账册。
“好一个周家。”
苏凌月合上卷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私吞国库,倒卖军械,圈占民田……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周家满门抄斩十次。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赵辰。
赵辰正在煮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在氤氲的茶雾中显得格外好看。他似乎对那本触目惊心的账册并不感兴趣,仿佛那只是一本无聊的杂记。
“最要命的,是人。”赵辰提起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汤注入杯中,“钱没了可以再赚,地没了可以再占。但若是养了一群见不得光的‘死人’,那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他将茶杯推到苏凌月面前。
“尝尝。今年的‘雨前’,去火。”
苏凌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确实能让人清醒。
“影一查到了。”她放下茶杯,声音冷静,“京城西郊,落凤坡。那里表面上是周家的私人猎场,实际上……是一座练兵营。”
“规模多大?”
“三千人。”
赵辰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三千人。”他低声重复,“这周家,胃口不小啊。”
在大夏,私蓄甲士过五百者,视同谋逆。周家竟然在天子脚下,养了整整三千名死士!
“这些死士,都是从哪里来的?”赵辰问。
“流民,孤儿,还有……”苏凌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还有从各地牢狱里‘买’出来的死囚。”
“周家利用职权,将那些本该秋后问斩的重犯偷偷置换出来,送到落凤坡进行残酷的训练。十个人里,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活下来的,就被洗脑、喂毒,变成只知杀戮、不知疼痛的怪物。”
“围场里刺杀我们的那批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赵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
但苏凌月能感觉到,这间听雨轩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结冰。
“父皇若是知道了这件事,”赵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怕是会气得从龙椅上跳起来。”
皇帝最恨什么?
不是贪污,不是结党,甚至不是无能。
他最恨的,是有人动他的“权”。
兵权,是皇帝的逆鳞。苏威仅仅是因为功高震主,就被夺了兵权。而周家,身为外戚,竟然敢私养三千死士!这已经不是“震主”,这是“谋反”!
“这块铭牌,就是打开落凤坡大门的钥匙。”苏凌月拿起那块冰冷的铁牌,“也是送周家上路的催命符。”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赵辰,“殿下打算怎么用这张符?”
“直接呈给陛下?”赵辰反问。
“不。”苏凌月摇了摇头,“陛下多疑。若是我们就这么把证据送上去,他未必会全信,甚至会怀疑这是我们为了报复而伪造的。毕竟,影阁的手段,陛下也是知道的。”
“而且,周家树大根深。若是不能一击毙命,给他们留了喘息之机,反扑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赵辰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加深,“……我们要借‘势’。”
“借谁的势?”
“借……周家自己的势。”
赵辰站起身,走到竹帘前,伸手挑开了一角。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黑布。
“明日,就是周老太爷的七十大寿。”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听说,周家为了这次寿宴,广发请帖,不仅请了满朝文武,甚至连父皇……都赐了御笔寿字。”
“这么大的场面,这么多的贵客。”赵辰转过身,看着苏凌月,“若是不发生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岂不是太可惜了?”
苏凌月看着他,心中瞬间明了。
“殿下的意思是……”
“周家不是喜欢养死士吗?”赵辰走到她面前,俯下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就让这满朝文武,亲眼见识一下……周家死士的‘风采’。”
“你想逼反他们?”苏凌月心中一惊。
“不。”赵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逼反太低级了。我要让他们……‘不得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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