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那一声清冷的断喝，在这死寂的保和殿内，如同一根崩断的琴弦，尖锐而突兀。
赵辰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杯即将触碰到唇瓣的酒，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那只金灿灿的酒壶嗡嗡作响，“苏凌月！这是御前！谁给你的胆子，敢打断朕的旨意？！”
“陛下息怒。”
苏凌月没有跪下请罪。她甚至没有看那两排已经按刀上前的黑甲卫。
她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从那张属于“太子近臣”的桌案后走了出来。那一袭绯红色的宫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是一团在冰原上独自燃烧的烈火。
她走到了赵辰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梅花冷香，也能看到他眼底那疯狂翻涌的、试图阻止她的暗示。
「别动。这是死局。」
赵辰的眼神在说话。
苏凌月却笑了。
她伸出手，那只苍白、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赵辰握着酒杯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赵辰的手猛地一颤。
“殿下，”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这杯酒，太凉了。”
“苏凌月！”赵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滚回去！”
“臣女不敢滚。”
苏凌月没有退缩，她转过身，那双清亮的杏眼直直地迎上了御座之上、那双充满了猜忌与杀意的龙目。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太医院的银针，只能试出砒霜、鹤顶红这等常见的毒物。若是遇上那是些无色无味、又或者……是像‘牵机’这般，需要药引才能发作的奇毒，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牵机”二字一出，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刺，是他永远不想提及的阴影。
“苏凌月，你在胡说什么？！”宸妃在一旁尖叫道，脸色煞白，“这里哪来的牵机？！”
“有没有，不是靠嘴说的。”苏凌月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也不是靠‘赌’的。”
她重新看向皇帝。
“陛下，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千金之躯。您真的要拿殿下的性命，去赌那一根小小的银针吗？”
“若这酒中真有奇毒，殿下一旦饮下，便是万劫不复。到时候，陛下痛失爱子，大夏痛失储君，这后果……谁来担？”
“你待如何？”皇帝眯起眼睛，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多了一丝审视，“你也说了，银针试不出。难道……你要让太医来验？这一来一回，只怕这除夕夜都要过完了。”
“不劳太医。”
苏凌月缓缓地，从赵辰的手中，一点点地，将那只酒杯……抽了出来。
“臣女不才，久病成医。这副身子……早就在药罐子里泡透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那杯清澈的酒液上。
“这世间有没有毒，是什么毒……只要入了臣女的口，臣女……一尝便知。”
“你要替他试毒？”皇帝愣住了。
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在这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上，只有为了活命而把别人推出去挡刀的，何曾见过有人上赶着去喝毒酒的？更何况，这还不是一般的试毒，这是在拿命去填皇帝的疑心洞！
“臣女怕死。”苏凌月坦然道，“但臣女更怕……陛下后悔。”
“苏家满门忠烈，父亲将兵权交还陛下，便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陛下。陛下若安，苏家便安；太子若安，大夏便安。”
“臣女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若是能替陛下、替殿下……排雷试错，那也算是……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
这一番话，说得是大义凛然，滴水不漏。既表了苏家的忠心，又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卑微却又关键的位置上。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底下那个红衣女子，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一身红衣、为了他敢于喝下毒酒的……元后。
“准。”
许久，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苏凌月！你敢！”
赵辰终于失控了。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竟让身后的椅子“砰”的一声翻倒在地。
他伸手就要去夺那杯酒！
“别动。”
苏凌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道。
她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信任。
「赵辰。」
「我知道这酒里是牵机。」
「我也知道……你有解药。」
「我在赌。赌你那十五年的‘以身试药’，赌你身体里流淌的那半身毒血……能救我。」
「更在赌……你舍不得我死。」
赵辰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读懂了她的眼神。
那一瞬间，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眼底竟然泛起了一层……令人心碎的红。
“咕咚。”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苏凌月仰起头，那修长的脖颈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那杯名为“琼浆”，实为“催命符”的毒酒，被她……
一饮而尽！
辛辣。
苦涩。
还有一股……仿佛腐烂了千年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就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锯齿刀狠狠刮过。
“当啷——”
空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苏凌月的身体猛地一晃。
毒发得太快了！
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烈！
一股钻心的绞痛瞬间从胃部炸开，顺着经脉疯狂地窜向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她的肠子，在把她的骨头一寸寸捏碎，在强迫她的头和脚……向后弯折！
牵机！
真的是牵机！
“唔……”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没有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一个温暖的、带着颤抖的怀抱，死死地接住了她。
“苏凌月……”
赵辰的声音在发抖。他抱着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假笑的脸，此刻……狰狞得可怕。
“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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