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没锁。或者说,从里面反锁的旋钮,并没有真的卡死。
林风没有动用破门锤,更没有像电影里那样一脚踹开。这里是省委家属院,这里住的是副省级干部,在最后那一刻到来之前,体面,既是给组织的,也是给这种级别的干部的。
“张敬业同志。”
林风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轻轻往下一压。
“咔哒。”
门开了。
傍晚的余晖已经散尽,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书桌那一角。
张敬业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依旧是那件不管是开会还是下乡雷打不动的白衬衫,只是此时领口有些皱巴巴的,扣子也错位了一颗。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整个人陷在那把宽大的黄花梨官帽椅里,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泥塑。
林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王建诚站在他侧后方,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深色夹克、表情肃穆的纪委干部。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手提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接。权力,正在以一种最残酷也最冷静的方式进行转移。
几秒钟的沉默。
这几秒钟里,楼下的哭闹声似乎彻底被这书房里的死寂给吞噬了。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张敬业平时最喜欢的熏香,但今天却混杂着一种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陈腐的气息。
那是失权的味道。
“来了?”
张敬业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他没有看林风,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还未散去的、白色的药片粉末。
“来了。”林风点头,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胜利者的那种趾高气扬,更像是一个医生在对一个绝症病人下达最后的通知,“张敬业同志,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为了周建国?”张敬业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一下,“还是为了……魏红那个婊子?”
他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第一次看向林风。眼神里有一种病态的平静,或者说,是那种已经看透结局后的木然。
“都有。”
林风走进书房,身后的人也跟着进来,瞬间让这个宽敞的空间变得有些逼仄,“除了他们,还有云州的那些旧账,以及……那个叫‘Tiger’的信托基金。”
听到“Tiger”这个词,张敬业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但他很快就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后生可畏啊。”
张敬业用手撑着桌子,试图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摆出一副领导谈话的架势,“我没想到,我这辈子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栽在一个还没我工龄长的毛头小子手里。林风是吧?我记得你。”
他指了指林风,手指微微颤抖,“在金州,扮大款扮得很像。连周建国那个成精的老狐狸都被你骗了。好手段。”
“不是骗。”林风看着他,纠正道,“那是调查。组织赋予的调查权。”
“组织……”
张敬业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是啊,组织。我入党三十五年了,一直以为我是组织的人,组织是我的靠山。没想到,今天组织派人来要我的命。”
“要你命的不是组织。”
一直没说话的王建诚突然开口了。他从林风身后走出来,眼神锐利如刀,“是你自己的贪欲。是你那一笔笔见不得光的交易。张敬业,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这一口一个组织,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王建诚的语气比林风严厉得多。他和张敬业是同辈,甚至在某些会议上还坐在一起开过会。那种同僚之间的审视,更具有杀伤力。
张敬业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王建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个曾经在主席台上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政法委副书记,此刻在这个只能照亮半张脸的昏暗房间里,彻底失去了那种可以随意定义的权力。
“行了。”
张敬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有点皱的羊毛衫,又把那个错位的衬衫扣子解开,重新扣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是在准备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外事活动。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里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点往日的威严。
“既然来了,那就走吧。”
他绕过书桌,甚至还顺手把那一堆散落在桌上的药片扫到了垃圾桶里,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软弱。
“不过,走之前……”
张敬业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林风和王建诚,看向门外那些模糊的人影,“我有最后一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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