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戌时初刻。
老鸦渡口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暮色中,江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一座废弃的栈桥在昏暗中像一具嶙峋的骨架,半浸在湍急的江水里,随着江水的流淌而微微的浮动。
顾砚辞独自站在栈桥尽头,一身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衬得他的身姿越发的颀长。
他身侧停着一辆简陋的驴车,车上放着两个木箱——那是他“从青云寨带出的机密”。
驴车旁,还有三名被缚双手的俘虏垂头坐着,面色蜡黄,蓬头垢面的,正是麻贵军中被俘的低阶军官。
一切按计划进行。
三日前,顾砚辞将他“趁乱离寨”的消息已通过特定的渠道散了出去。
一日前,他抵达渡口附近的小镇,在客栈中“不慎”露出了青云寨特制的信物,然后就有人联系上了他。
而现在,他在这里等待着,如同一个真正的“叛逃者”,在等待着他可以“投诚”的人出现。
眼见戌时三刻将至。
江面上忽然传来细微的划水声。
顾砚辞闻声立即抬眼望去,只见一叶扁舟从下游逆水而来,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罩上绘着一只极简的飞鸟轮廓——正是隼鸟标记,灯笼随着扁舟的游动而晃动,闪烁着昏黄的灯光,颇有一种诡异的气氛。
小舟缓缓靠岸,船上立即跳下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右手正盘着一对铁核桃,在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脸上还有黑色面巾覆盖,只露出一双锐利的双眸,步履轻捷,腰间佩刀形制奇特,显然是专精刺杀的利器。
“顾先生?”中年文士开口,声音尖细,显然是一个太监。
“正是在下。”顾砚辞面色不变,坦然拱手,“阁下是?”
“刘公门下,丙三。”中年文士报出代号,目光扫过驴车和俘虏,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顾先生果然守信。只是……就你一人?”
“大事机密,人多口杂。”顾砚辞神色坦然,“况且,青云寨此刻正乱作一团,白擎苍忙着救女,黑风等人互相猜疑,无人顾得上追我。”
丙三微微点头,走到驴车前:“货呢?”
顾砚辞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卷宗、地图、信函。
他取出一卷布防图展开:“这是青云寨及周边十八处暗哨、粮仓、密道的详细布防。这是与北境楚瑶光的密信往来副本,其中有义军下一步进攻方向和青云寨的支援计划。这是寨中钱粮册,白银存余三万七千两,粮食……”
“不必细说。”丙三打断他,随手拿起几份文件翻看,眼神逐渐亮起,“很好……很好!顾先生这份‘投名状’,分量十足。”
他放下文件,又看向那三名俘虏:“这些人是?”
“麻贵麾下哨长,知道不少吴林桂军中的布防和人事。”顾砚辞道,“我可当场问询,以证诚意。”
丙三示意,一名黑衣护卫上前,解开一名俘虏的绳索。
那俘虏活动了下手腕,抬眼看了看顾砚辞,忽然破口大骂:“顾砚辞!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寨主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青云寨,投靠朝廷阉党!我呸!”
顾砚辞面色不变:“良禽择木而栖。青云寨已无前途,顾某不过另谋出路。”
“你不得好死!”俘虏还要再骂,被黑衣护卫一脚踹倒在地。
丙三却笑了:“看来是真的。若做戏,不会骂得如此情真意切。”
他又审问了另外两人,回答皆与顾砚辞事先“交代”的一致——吴林桂军中哪些将领与麻贵不和,哪些防区空虚,哪些物资囤积点守备松懈。
“顾先生果然有心。”丙三彻底放下戒备,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递给顾砚辞,“此乃丙字组信物。刘公有令,若顾先生诚心归附,可授‘丙七’之职,专司南方情报梳理。”
顾砚辞接过令牌,触手冰凉。
他垂眸看了看上面新刻的编号,忽然问:“顾某有一事不解。刘公为何对青云寨如此执着?区区绿林山寨,值得动用丙字组这般力量?”
丙三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顾先生以为,刘公的目标只是青云寨?”
他走到江边,望着漆黑的水面:“青云寨不过是个棋子。刘公真正要的,是借青云寨之乱,搅浑南方这潭水。吴林桂拥兵自重,朝廷早有削藩之意。若青云寨与吴军两败俱伤,朝廷便可名正言顺派兵南下,一举收服吴部,平定绿林。届时,刘公便是首功。”
顾砚辞心中凛然。
原来刘瑾的棋局远比他们想象的大——不仅要除掉青云寨,还要借机收拾吴林桂,一举掌控整个南方!
“那……顾某接下来该如何?”顾砚辞小心的询问。
“顾先生既已‘叛出’,那自然不能回去。”丙三道,“刘公的意思,你先随我回临时据点,将青云寨情报详细梳理成册。同时,继续散播山寨内乱的消息,最好能引动其余绿林势力趁火打劫。待山寨彻底分崩离析,你再‘现身招降’,必能收拢部分残部,为朝廷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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