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海坛岛被晨雾裹得温柔，像浸了水的棉絮贴在黛瓦白墙上，青石板巷湿漉漉的，映着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踩上去“咯吱”作响，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润湿气。晚晴坐在院中的老榕树下，背后垫着张婶送来的旧棉絮，圆滚滚的孕肚顶得身前的针线筐微微倾斜。她捏着细针，指尖因水肿有些发僵，粗布针线在婴儿小衣裳上慢慢游走，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巷口——那是守业临走时转身的方向，也是游击队联络员可能出现的地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期盼。
“晚晴妹子！有你的信！还有汇款单呢！”巷口突然炸响王大叔洪亮的声音，像劈开晨雾的惊雷。他肩上扛着刚修补好的渔网，网绳上还滴着水，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薄薄的纸片，大步流星地走来，鞋底踏在湿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裤脚卷到膝盖，沾着些许泥点。
晚晴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细针“啪嗒”掉在青砖地上，肚子突如其来的坠痛感让她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识按住孕肚，却顾不上揉发酸的腰，快步朝着巷口迎去，眼眶瞬间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王大叔，是……是守业寄来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心脏“咚咚”跳得快要撞碎胸膛。
“可不是嘛！”王大叔几步跨进院门，把信封和汇款单郑重地递到她手里，脸上堆着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昨天去县城卖鱼，刚好碰到游击队的联络员小李，他特意托付我带给你，还反复叮嘱说‘一定要亲手交到晚晴嫂子手里’！守业这小子，心里揣着你和娃呢！”
晚晴双手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上面还带着些许油墨和草木的混合气息——那是她给守业缝军装时，特意垫在里面驱虫的晒干艾草，没想到他竟把这气息带到了信纸上，像守业掌心熟悉的温度。她指尖发颤，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封口，信纸被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时还带着淡淡的艾草香，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守业的字向来刚劲有力，像他握枪的姿势，此刻却带着几分潦草，笔画里藏着匆忙，想必是在行军间隙匆匆写就的。“晚晴吾妻，见字如面。”开篇六个字，就让晚晴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痕。她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按着信纸，逐字逐句地读着，嘴唇不自觉地翕动，像是在和守业轻声对话。
“前线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奇袭日军粮库，大获全胜，小鬼子气焰大减，想来离回家的日子不远了。”“得知你待产辛苦，托联络员寄去法币二十元，务必买些红糖、红枣、海鱼滋补，莫要省着，你和娃的身子要紧。”“邻里乡亲照拂良多，待我归来，定备薄礼登门拜谢，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腹中孩儿不知安好？取名之事，我已想了两个，若是男孩便叫‘念安’，盼他平安顺遂，不忘家国；若是女孩便叫‘思晴’，思你念你，岁岁天晴。”“晚晴，委屈你了。待我凯旋，必护你们母女（子）一生周全，再不让你独自操劳……”
“呜呜……守业……”晚晴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啜泣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得信纸湿了一片。她反复摩挲着字迹，仿佛在触摸守业的脸庞，指尖划过“护你们一生周全”那行字时，力道不自觉加重，既有思念的酸楚，也有得知他平安的安心，还有被牵挂的暖意，百感交集堵在胸口，化作细碎的呜咽。
“妹子，别哭啊！”王大叔连忙劝道，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守业平安无事，还打了胜仗，这是天大的好事！快擦擦眼泪，别伤了身子，娃还在肚子里呢！”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粗布帕子，递了过去。
“晚晴妹子，咋了这是？”张婶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匆匆赶来，粥碗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她看到晚晴哭红的眼睛和手里的信纸，立刻明白了缘由，放下粥碗，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柔声安慰：“哭啥呀，该高兴才对！守业平安，还惦记着你和娃，这就是天大的福气。你看这信，字字句句都是牵挂，多好啊！”
李婆婆也拄着拐杖赶来了，手里挎着个小竹篮，里面躺着两个热乎乎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她走到近前，看到晚晴手里的汇款单，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亮，嘴角咧开笑容：“好啊好啊，守业有心了！这钱你可得收下，买点好东西补补，将来生个白胖健康的娃娃。我们老婆子家不缺啥，你别惦记着我们。”
晚晴渐渐止住哭声，用王大叔的粗布帕子擦干眼泪，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太阳，明媚又带着水汽：“谢谢张婶，谢谢李婆婆，我就是太想他了。”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放进贴身的衣兜，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离守业更近一些。又拿起汇款单看了看，眼神坚定地说：“这钱我不能全用在自己身上，守业信里说了要感谢乡亲们，我得买点布料、红糖，分给大家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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