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冬夜,潮声裹着砭骨的寒气,一声声拍打着渔村的石墙,像一把钝锤,一下下敲在晚晴的心上。她把晓宇哄睡后,又坐到了那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前,桌上孤零零摆着那个绣着并蒂莲的信封——按南洋船班的行程算,守业早该收到信了,可那边别说回信,连一句托人捎来的口信都没有。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芯结了个豆大的灯花,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她伸手摩挲着信封上细密的针脚,那是她连夜点灯绣的,每一针都缝着惦念,每一线都缠着期盼,可此刻,那些滚烫的心意,像是被海风卷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凉。
“守业哥,你是不是看了信?”她对着摇曳的灯火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怎么就不回我一句呢?哪怕是骂我一句,怨我一句也好啊。”
她想起守业走前的眼神,想起码头那匆匆一瞥的决绝,心口猛地一揪,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从前,守业出海打鱼,哪怕晚归半日,都会托同村的船老大带个口信;哪怕后来远走南洋,每月的信也从不会断,字里行间全是对她和晓宇的惦念,说他在码头扛包挣了多少工钱,说南洋的芒果有多甜,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盖一座能看见海的砖瓦房。可这次,她的信寄出去这么久,竟像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
晚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浪沫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码头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渔灯在浪涛里浮沉,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的心,没着没落。她忽然想起王大伯前几日来串门时说的话,说南洋那边有同乡回来,提了句守业最近气色不好,人也沉默得很,身边总围着几个从海坛岛出去的同乡,天天一起喝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值得”“被辜负”的话。
“不会的,不会的。”她使劲摇头,指尖却冰凉得发颤,嘴唇咬得发白,“守业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只是还在生气,气我瞒着他家里的难处,气我在码头和陈掌柜拉扯。”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的疑云却像潮水般越积越厚。她想起自己写满委屈的信,想起那些泪迹斑斑的字句,想起她在信里赌咒发誓,说要带他去问遍码头的人,难道在他眼里,那些掏心掏肺的话,竟全是不值一提的狡辩?难道那日码头的一场误会,真的就这么轻易地,斩断了他们十几年的情分?
晚晴回到桌边,瘫坐在冰冷的木椅上,油灯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隔壁熟睡的晓宇,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又很快被夜风烘干,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伤。
窗外的潮声越来越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替她呜咽。桌上的灯油渐渐熬干,火苗一点点变小,从黄豆大小缩成了一粒火星,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弥漫着咸腥的晨雾里。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晚晴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发抖,一夜未眠的双眼布满红血丝,望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心里那点残存的希冀,终于一点点熄灭,凉得像冰。她终于明白——守业的心,怕是真的变了。这漫长的、寒彻骨髓的夜,竟成了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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