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灰色绒布,慢悠悠地漫过海坛岛的石厝屋顶,将巷子里的蛎壳墙染得愈发深沉。晚晴坐在租住的小院石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儿子晓宇校服袖口的磨边,那磨边被洗得发白,边缘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是她前几日趁着晓宇放学晚归,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缝补过的。晚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清香飘进来,还夹杂着远处渔港传来的咸涩海风气息,她望着儿子低头写作业的侧脸,喉间涌上一阵酸涩,那酸涩像是被海风腌过的青梅,带着点呛人的咸,又带着点化不开的甜,硬是被她死死压在了舌根底下。
晓宇握着铅笔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地在田字格里写着“海”“岛”“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小院里唯一的声响。晚晴看着他额前垂落的碎发,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写字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想起三年前,守业还没和她闹翻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老石厝里,也是这样的黄昏,守业会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她教晓宇写字,烟圈袅袅地飘上屋顶,和炊烟缠在一起,那时候的风,好像都比现在要暖些。
“妈妈,”晓宇握着笔的手突然顿了顿,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今天老师问我们,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我说最喜欢家里的小院,老师又问,家里的小院有什么,我说有妈妈煮的鱼丸汤,有爸爸种的三角梅,还有……还有爸爸妈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细不可闻,“可是同学都笑我,说我没有家了。”
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她连忙别过脸,望着天边沉下去的最后一抹霞光,那霞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柔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晓宇的头:“他们没有笑你,晓宇,他们只是不懂,我们的家,从来都没有散过。”
“那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晓宇扔下铅笔,扑进晚晴的怀里,小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和你一起睡,想喝你煮的鱼丸汤,想让你给我讲故事,爸爸他……他好久都没给我做过饭了,昨天他煮的面条,糊了,还有一股生酱油的味道。”
晚晴抱着儿子瘦骨嶙峋的身子,感受着他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晓宇的头发里,冰凉冰凉的。她抬手轻轻拍着晓宇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晓宇,乖,以后要更懂事些,爸爸一个人在家不容易,他要忙着出海,要忙着挣钱供你读书,别惹他生气,知道吗?”
“可是爸爸他不讲理,”晓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不让我见你,上次我偷偷跑出来找你,他回家就把我的漫画书都扔了,还说再也不给我买新的了。妈妈,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爸爸为什么这么生气?”
晚晴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该怎么跟儿子说呢?说她和守业的争执,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守业觉得她不该劝他不要冒险去远海捕鱼,不该劝他把攒下的钱拿去给晓宇报补习班,而不是拿去买那艘破旧的小渔船?说她和守业的决裂,是因为守业觉得她丢了他的脸,觉得她一个女人家不该管男人的事?这些话,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擦去晓宇脸上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拂过他稚嫩的脸颊:“妈妈没有做错事,晓宇,爸爸也没有错,我们只是……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等你再长大些,等你懂得什么是体谅,什么是包容,你就懂了。”
“那我要长到多大才算长大?”晓宇歪着头问,眼睛里满是迷茫,“是长到像爸爸一样高,还是长到像老师一样会写很多字?”
晚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喉咙又开始发紧。她低下头,在晓宇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带着海风的咸涩,带着思念的酸楚,也带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爱与无奈:“等你什么时候,能笑着对爸爸说,我想妈妈了,但是我知道爸爸也很辛苦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晓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铅笔,继续在田字格里写字。晚风越来越凉,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到墙角。晚晴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暮色,望着远处渔港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默默念着守业的名字。她想告诉他,她没有怪他,她只是想念那个曾经会为她挡风遮雨的男人;她想告诉他,晓宇很乖,很懂事,只是有点想妈妈;她想告诉他,她还在等,等他消气,等他回头,等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喝一碗热腾腾的鱼丸汤。
可是这些话,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夜色一点点将小院吞没,将她的思念,也一并吞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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