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晨雾散得慢，天光大亮时，还裹着一层湿冷的水汽，黏在人的衣襟上，潮乎乎的。晚晴一夜没合眼，眼底泛着青黑，却半点倦意都没有。守业撂下的那句“净身出户，晓宇归我”，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整夜都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清醒，也疼得她生出一股子豁出去的勇气。
她没再跟守业硬碰硬。男人的犟脾气上来，说再多都是白费口舌。她揣着兜里仅有的几十块钱，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先去了晓宇的学校。
班主任陈老师是个刚从岛外调来的女老师，心细，也最清楚晓宇的日常。看到晚晴红着眼眶找上门，陈老师连忙把她拉到办公室，倒了杯热水。听晚晴断断续续说完来意，陈老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晓宇这孩子，打小就跟你亲。”陈老师叹了口气，翻开晓宇的作业本，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他作文里写过，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回家，能闻到你做的鱼丸汤的香味。守业呢，我教了晓宇两年，他来学校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家长会没露过面，就连晓宇上次摔破膝盖，都是你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卫生院。”
陈老师提笔，刷刷写下一纸证明，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这证明或许不算什么铁证，但至少能说明，晓宇这些年的生活和学习，都是你在操心。”
晚晴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又热了。她谢过陈老师，又马不停蹄地往村委会赶。村支书是看着她长大的，知道她的性子，也清楚守业这些年的蛮横。听她说完离婚争抚养权的事，老支书一拍大腿，骂了句“守业这混小子，真是猪油蒙了心”。
老支书翻出村里的调解记录，又找了几个邻里签字作证，证明晚晴这些年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孩子的种种不易。“晚晴啊，你别怕。这抚养权，不是他守业说给谁就给谁的。法院判案，看的是孩子跟谁亲，看谁能给孩子安稳日子。”
揣着一沓沉甸甸的材料，晚晴走在回石头厝的路上。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气，却没吹散她心头的那股劲儿。她知道，守业肯定不会轻易松口，但她不能退。晓宇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这冷冰冰的日子里，唯一的暖。
推开家门时，守业正坐在八仙桌旁抽烟，满地的烟蒂，像一堆黑乎乎的礁石。看到晚晴手里的纸，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还真去找人撑腰了？晚晴，你以为几张破纸，就能抢得过我？”
晚晴没理会他的嘲讽，把材料轻轻放在桌上，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说，晓宇的抚养权，我必须要。”
守业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凭什么？就凭你那几张破纸？我告诉你，晓宇是王家的种，就得跟着我。我有渔船有渔排，能让他吃饱穿暖，将来还能让他继承我的家业。你呢？你一个女人家，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带着他喝西北风去？”
“我凭什么？”晚晴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守业的眼底，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愤怒，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凭晓宇从断奶到现在，十三年来，每一天都是我陪在他身边！我凭他发烧咳嗽的每一个深夜，都是我抱着他熬到天亮！我凭他喜欢吃的每一道菜，我都烂熟于心；他害怕的每一个小毛病，我都一清二楚！”
她指着桌上的材料，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这是陈老师写的证明，晓宇的学习生活，全是我在管！这是村里的调解记录，邻里都能作证，你出海的那些年，是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你说你能让他吃饱穿暖，可你知道他最喜欢的不是鱼翅鲍鱼，是我煮的鱼丸汤吗？你说你能让他继承家业，可你问过他想不想出海吗？他的梦想是去岛外读书，是想看看大海另一边的世界！”
守业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小孩子懂什么梦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忽然想起，上次难得在家，晓宇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说想去岛外的博物馆看看，被他一句“看那玩意儿能当饭吃”怼了回去。
晚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酸楚翻涌上来，声音却依旧坚定：“法院判抚养权，从来不是看谁的钱多，谁的家业大，而是看谁能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守业，你扪心自问，你有时间陪晓宇写作业吗？你有时间听他说心里话吗？你连他的校服尺码都不知道吧！”
她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灼灼：“我是没多少钱，也没渔船渔排，但我有时间，有心思，有一颗全心全意疼他爱他的心。我可以去码头帮人织渔网，去海鲜摊帮人剥虾，我能挣钱养活我和晓宇。我不会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我会支持他的梦想，陪着他长大。”
守业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晚晴眼底的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是海坛岛悬崖上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也绝不低头。窗外的雾彻底散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材料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渔船、渔排、家业，在晚晴这份沉甸甸的母爱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可骨子里的固执，还是让他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我不管！”守业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硬气，“晓宇是我的儿子，我不可能让他跟你走！这婚，要离就耗着！”
晚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口舌之争已经没用了。她拿起桌上的材料，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走向门口。
“那就法庭见。”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守业的心上，也砸在了这栋充满了争吵和寒意的石头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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