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晨雾还没散尽,晚晴就已经牵着晓宇的手,站在了城南的劳务市场门口。湿冷的海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也吹得晓宇往她身后缩了缩脖子。早市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叫卖声、车铃声、海浪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喧嚣的网,网住了这座岛上为生计奔波的人们。
晚晴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低头叮嘱晓宇:“你就在这边的石凳上坐着,把昨天的生字再写一遍,妈妈去问问招工的事,别乱跑,知道吗?”晓宇用力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和铅笔,乖乖地坐在石凳上,小身板挺得笔直。
劳务市场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扛着铁锹、提着瓦刀的汉子,也有几个和晚晴一样的女人,围着招工的牌子踮脚张望。晚晴挤进去,目光在那些红纸黑字的招工启事上扫过——搬运工,要求男,力气大;工地小工,日结,但要跟着工程队走,顾不上家;海鲜摊帮工,凌晨三点就要到岗。
她的心跳渐渐沉了下去。她没有力气扛重物,也不能丢下晓宇跟着工程队跑,凌晨三点的活儿,更是会耽误白天的时间。可她不能放弃,她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钱,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积蓄,撑不了几天了。
“妹子,你找活儿啊?”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冲她招手,“我家开的小吃店,缺个洗碗择菜的,一天八十块,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晚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干!干!”
那是她找到的第一份活儿。小吃店就在劳务市场旁边,巴掌大的地方,一到饭点就挤满了人。晚晴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两点,洗碗、择菜、擦桌子,一刻也不停歇。油腻的污水泡得她的手发白起皱,腰累得直不起来,可当老板娘把八十块钱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心里竟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可八十块钱远远不够。房租、水电、晓宇的学费、爷俩的吃喝拉撒,哪一样都要花钱。晚晴咬咬牙,决定再找几份兼职。
她打听到码头的水产加工厂招临时工,负责给刚打捞上来的鱼虾分拣装箱,按件计费,多劳多得。这份活儿在下午三点开始,正好接在小吃店的活儿后面。晚晴骑着一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自行车,蹬得飞快,赶到码头的时候,海水还在退潮,滩涂上留着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加工厂的车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冰冷的海水溅在胳膊上,冻得人直打哆嗦。晚晴和一群大妈大婶坐在长条凳上,手指飞快地分拣着鱼虾,把个头大的装进泡沫箱,小的则扔进另一个筐里。她的手指被锋利的鱼鳞划破了好几道小口,海水一浸,钻心地疼,可她只是咬着牙,用纸巾擦了擦血,继续埋头干活。
分拣完鱼虾,天已经黑透了。晚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屋,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想起了另一份兼职——给隔壁楼的小学生辅导作业。那家人的孩子上三年级,数学成绩不好,听说晚晴以前当过代课老师,特意找上门来,一个小时给三十块钱,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
晚晴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发热的脸颊,强打起精神。她不能倒下,晓宇还在等着她。
晓宇已经懂事地煮好了稀饭,就着一碟咸菜,母子俩吃得格外香甜。晚晴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七点一到,她准时敲响了隔壁的门,开始给那个孩子辅导数学。她的声音温柔而耐心,把那些拗口的公式和难懂的应用题,讲得浅显易懂。
等她辅导完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半了。这时候,她才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坐在那张蒙着蓝布的小方桌前,给一家杂志社写稿。这是她找的第四份活儿,也是她唯一能发挥自己特长的活儿。她以前喜欢写东西,偶尔也会在报纸上发表几篇短文,现在,她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情绪,都化作了铅字,一篇篇地投出去,赚一点微薄的稿费。
夜深了,出租屋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晚晴坐在灯下,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晓宇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晚晴偶尔抬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疲惫就消散了大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晚晴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从早到晚转个不停——早上在小吃店洗碗择菜,下午去码头分拣鱼虾,晚上给孩子辅导作业,深夜还要趴在桌上写稿。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也变得蜡黄,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抱怨。
有一次,她在码头分拣鱼虾的时候,实在太累了,不小心打了个盹,手指被传送带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老板娘吓了一跳,连忙要送她去医院,她却摆摆手,掏出纸巾紧紧按住伤口,笑着说:“没事,小伤,不耽误干活。”
老板娘看着她,叹了口气:“妹子,你这是何苦呢?这么拼,身体会熬坏的。”
晚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她何尝不知道累,何尝不想歇一歇,可她没有退路。她是晓宇唯一的依靠,是这间狭小出租屋的顶梁柱。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给儿子一个安稳的生活。
这天晚上,她写完最后一篇稿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空。海坛岛的星星格外明亮,像一颗颗散落的钻石,镶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晚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晓宇的头。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晓宇的脸上,也洒在晚晴的身上。晚晴看着窗外的星星,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力量。她知道,日子很苦,很累,但只要她肯拼,肯熬,就一定能带着晓宇,走出这片泥泞,迎来属于她们的晴天。
她攥了攥拳头,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痛感,那是白天干活时留下的伤口。可这痛感,却让她觉得无比清醒。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还要去小吃店,去码头,去辅导作业,去写稿。她还要继续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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