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海坛岛,守业依旧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那点微弱的光亮,根本照不亮这间空荡的屋子,更照不透他心底的混沌。
他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熟悉的名字,此刻竟都变得陌生起来。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发小阿强,俩人光着屁股一起在海边摸鱼长大,后来跟着他一起跑隧道工程,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守业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顿住了。阿强前几天刚跟着项目部去了印尼,那边的时差比海坛晚好几个小时,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工地上顶着烈日忙活。再说,阿强嘴里的人生哲学向来简单——“有事就扛,扛不住就喝”,跟他说这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怕是只会被他骂一句“矫情”。守业叹了口气,手指往下滑了滑。
然后是项目部的李总。李总待他不薄,当年他从一个隧道学徒摸爬滚打,多亏了李总提携,才有了后来自己带队包工程的机会。守业犹豫了片刻,还是打消了念头。李总看重的是他的踏实肯干,是他能带着队伍啃下最难的隧道工程,不是听他在这里倒婚姻的苦水。职场上,没人愿意看一个意气风发的包工头,变成一个满腹委屈的怨夫。他不能,也丢不起这个人。
再往下翻,是家里的长辈。父亲的电话,母亲的电话,还有几个叔伯婶娘的号码。守业的指尖划过父亲的名字,心口猛地一抽。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和”,当初他和晚晴结婚,父亲特意请人在老宅的门楣上挂了块“家和万事兴”的牌匾。要是让父亲知道晚晴带着晓宇搬走了,老人家怕是要气得连夜从乡下赶来,对着他唠叨个没完。他不想让父亲操心,更不想面对那些“夫妻没有隔夜仇”“男人要多让着点女人”的数落。母亲性子软,知道了只会偷偷抹眼泪,除了徒增担忧,什么忙也帮不上。
守业把通讯录往上滑,滑到了最顶端,那个备注着“晚晴”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手指顿住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想打给她。想问问她,出租屋的屋顶漏不漏雨?晓宇晚上会不会认床?想告诉她,阳台上的三角梅该剪枝了,再不剪就要疯长了。想跟她说,他后悔了,后悔那天没有回头,后悔没有拉住她的手。
可是,他能说吗?
当初是他冷着脸看着她收拾行李,是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牵着晓宇走出家门,是他亲手把这个家,变得空荡荡的。现在再去打扰她,算什么?算忏悔,还是算纠缠?
守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落不下去。他仿佛能想象出晚晴接起电话时的语气,或许是平静,或许是疏离,或许,连电话都不会接。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任由屏幕暗下去,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浪涛声,比刚才更响了些,像是有无数双手,拍打着海岸,也拍打着他的心脏。守业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海上的碎钻。那些亮着灯的渔船里,或许正有人围在一起喝酒聊天,或许正有夫妻在说着悄悄话,或许正有孩子在缠着父母讲故事。那些热闹的烟火气,隔着一片海,传到他的耳朵里,却显得格外遥远。
守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他在这座岛上活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光着脚跑码头的少年,到如今手握工程队的包工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不算少。有一起打拼的兄弟,有合作共赢的伙伴,有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有曾经相濡以沫的妻子。
可现在,他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心里的憋屈,说说那些说不出口的后悔,却发现,竟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兄弟不懂他的柔软,伙伴只看他的光鲜,亲人怕他的烦忧,而那个最懂他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推开了。
守业抬手,摸了摸冰凉的栏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对着大海喊几声,想把心里的烦躁和委屈都喊出来,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夜风吹得更急了,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他心底的一片荒芜。
海坛岛的夜,漫长而寂静。守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竟比他挖过的最深的隧道,还要难熬。
喜欢海坛遗梦请大家收藏:(m.38xs.com)海坛遗梦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