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海坛岛的屋顶上。守业踩着石板路往回走,鞋底碾过几片被秋风吹落的榕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却驱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滞闷。
他是被几个工友拽着喝了几杯的,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说要去他家坐坐,看看晚晴新腌的酱萝卜。守业喉咙动了动,没接话,只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嗓子发疼,却烧不透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最后,他找了个借口脱身,一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家走,咸涩的海风裹着浪涛声扑面而来,却让他更觉烦躁。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守业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晚晴惯用的那款皂角香,混着阳台上三角梅淡淡的甜香,还有一丝饭菜凉透后的余温。可这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神经。
屋里太安静了。
以往这个时候,玄关处总会摆着晚晴的布鞋,鞋尖朝着屋里,整整齐齐。客厅的沙发上,会搭着晓宇的小外套,茶几上放着他没做完的算术题,还有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会嗡嗡响着,晚晴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听见开门声,会探出头来,笑着说一句“回来啦?饭马上好”。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玄关的鞋柜上空空如也,那双他给晚晴买的米色平底鞋,不见了。沙发上干干净净,连个抱枕都摆得规规矩矩,茶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那只晓宇最喜欢的奥特曼水杯,也没了踪影。阳台上的三角梅还开得热闹,嫣红的花瓣坠了满枝,却没人去修剪枯枝,几片蔫了的花瓣落在窗台上,显得格外冷清。
守业反手带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怔怔地看着这间屋子。
这是他和晚晴的婚房,是他当年跑遍了大半个平潭,找了最好的木工师傅,一砖一瓦亲手布置起来的。客厅的地板是他选的实木,踩上去脚感温润;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坛晨曦》,是晚晴生日时他送的,画里的龙王头沙滩,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卧室里的那张双人床,铺着晚晴亲手绣的床单,上面的并蒂莲,针脚细密,藏着她当时满心的欢喜。
可如今,这间屋子大得离谱,空得离谱。
晚晴的东西,晓宇的东西,都不见了。衣柜里,他的衬衫还挂着,旁边却空出了一大片,那是晚晴和晓宇的衣服常年占据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衣架,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极了晚晴偶尔的叹息。
守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太软,陷下去的触感让他很不舒服。他伸手去摸茶几,想找烟,却摸了个空——晚晴不喜欢他抽烟,家里从来不备烟,他每次想抽,都得去楼下的小卖部买。
以前,晚晴会皱着眉夺下他手里的烟,说:“抽烟伤身体,你忘了上次咳嗽咳了半个月?”那时候,他总嫌她啰嗦,现在想听,却听不到了。
守业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干干净净,连一滴水都没有。他走到阳台,伸手碰了碰三角梅的花瓣,指尖沾了一点露水,冰凉的。他走到晓宇的房间,小书桌擦得一尘不染,墙上的卡通贴纸还在,却没了往日的生气。
一股无名火,忽然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晚晴一声不吭就带着晓宇搬走?是气自己当时没能留住她们?还是气这间屋子,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陌生,这么让人喘不过气?
守业抬手,狠狠砸了一下墙壁。
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屋里回荡,震得他手心发麻。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指关节泛着白,心里的烦躁却半点没减,反而像一团越烧越旺的火,燎得他心口发疼。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跳出的是他和晚晴、晓宇的合照。照片里,晚晴笑得眉眼弯弯,晓宇骑在他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背景是蔚蓝的大海和金黄的沙滩。那是去年夏天,他们一家三口去塘屿岛玩拍的,那天的阳光很好,风很柔,晚晴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守业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指尖冰凉。他想拨个电话,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
他翻着通讯录,翻到工友的名字,顿住了——他们只知道他是个能干的包工头,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糟心事。翻到父母的名字,又顿住了——他不想让老人家担心,更不想听他们念叨“夫妻没有隔夜仇”。翻到晚晴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后悔了?说他舍不得她们?
守业颓然地放下手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浪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在低声呜咽。屋里的灯没开,只有远处渔船上的灯火,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几点昏黄的光斑。
守业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窗外的海风渐渐凉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婚房,心里的烦躁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晚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行李,晓宇站在旁边,小声地问:“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
他那时候,正站在玄关,背对着她们,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沉默,到底是固执,还是懦弱?
守业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间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婚房,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屋子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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