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沙尘暴席卷工地的那天,守业正蹲在墙角啃馕饼。
风是骤然刮起来的。起初只是天边滚过一团昏黄的云,像极了老家暴雨前的天色,可转瞬之间,那云就化作铺天盖地的沙墙,呼啸着压过来。风声凄厉得像野兽嘶吼,黄沙打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砂砾的粗糙感,刮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守业被工友们拽着躲进板房时,浑身上下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沙,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沙粒,眨一下眼,硌得生疼。
板房里的灯忽明忽暗,铁皮屋顶被狂风拍打得哐哐作响,像是随时都会被掀飞。几个工友围在一起,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有人掏出手机翻着家人发来的信息,嘴角还挂着笑:“我媳妇说,给我寄了件防风外套,还有两双厚袜子,估计这两天就到了。”
另一个人立刻凑过去:“真羡慕你!我家那口子也寄了东西,说是给我带了老家的咸菜,就盼着这口呢!”
叽叽喳喳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守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昏天暗地的黄沙,忽然就想起了上一次来中东时的沙尘暴。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么烈,这么猛。他被困在板房里,急得团团转,生怕自己晒在外面的衣服被吹跑。可等风停了,他跑出去一看,那些晾在铁丝上的衬衫、裤子,都被收得整整齐齐,叠放在板房门口的木箱上,上面还压着一块石头,防止被风刮走。
是晚晴寄来的包裹,前一天刚到。
他记得很清楚,那包裹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里面塞满了东西。有他穿惯了的棉质衬衫,有厚的毛衣,还有几双她亲手织的毛线袜子,袜底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最底下,是一大包他爱吃的牛肉干,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晚晴娟秀的字迹:“风沙大,记得穿厚点,别着凉。”
那时候他嫌她寄的衣服款式老土,穿出去会被工友笑话,随手就扔在了床头,还是后来天冷了,才勉勉强强套上。可那件毛衣,穿在身上,是真的暖和,暖得像是把整个人都裹进了晚晴的怀里。
后来,每次换季,晚晴总会准时寄来包裹。春天的薄外套,夏天的防晒衫,秋天的夹克,冬天的棉袄,从来没落下过一次。包裹里的东西,永远都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衣服,还有他爱吃的零食,常用的药膏,甚至还有几包感冒灵——她总说,那边的药吃不惯,还是老家的管用。
那时候的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他总觉得,晚晴的好是理所当然的。她寄来的衣服,他嫌丑;她叮嘱的话,他嫌烦;她小心翼翼的牵挂,他视而不见。
守业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想起自己临走前,晚晴红着眼眶问他:“能不能不走?”他却甩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不走?你养我啊?”他记得晚晴当时的眼神,像被打碎的玻璃,满是裂痕,可他还是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婚后,他再也没收到过包裹。
起初他还没觉得什么,只当是晚晴终于死心了。可到了中东,挨过了第一个没有外套的秋天,冻过了第一个没有毛衣的冬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的哪里是几件衣服,是那个时时刻刻惦记着他的人啊。
风渐渐小了,窗外的天色慢慢亮了起来。工友们陆续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商量着等下要去检查工地的设备。有人拍了拍守业的肩膀:“老陈,发什么呆呢?走了!”
守业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子,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工装外套,袖口早就磨破了,风一吹,灌进来的全是沙砾。
他低头看着那件破旧的外套,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中东风沙依旧,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牵挂他的人,会踩着风沙,为他寄来满是暖意的衣物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那些被他丢掉的温暖,那些被他辜负的牵挂,终究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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