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从出租屋漏风的窗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细针扎。守业缩了缩脖子,低头扯了扯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那道破洞就在左肩,从领口斜斜裂到腋下,足有巴掌长,边缘的线头被汗水浸得发黄发硬,风一吹,就跟着猎猎作响。
这衬衫是当年晚晴给他买的,纯棉的料子,穿着舒服,他一穿就是五年。从前,衬衫上哪怕沾了点油渍,晚晴都会连夜搓洗干净,熨得平平整整,叠好放在床头。袖口磨毛了,她会找块同色系的布,细细密密地缝上一圈;扣子掉了,她会翻出针线盒,挑一颗最合衬的,用双线牢牢钉住,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
那时候,守业总嫌她唠叨。嫌她盯着自己的衣服挑三拣四,嫌她缝缝补补的样子太土气,嫌她把日子过得太琐碎。他总说,男人在外打拼,衣服破了就扔,买新的就是,犯不着费那功夫。晚晴每次都只是笑笑,手里的针线不停,说:“新的哪有旧的穿着舒服?再说,过日子不就是缝缝补补的吗?”
那时候的他,哪里听得进去。
守业又扯了扯那道破洞,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心里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想找针线缝补,翻身下床,把床头那个掉了漆的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箱子里塞满了皱巴巴的烟盒、没喝完的半瓶白酒、几张揉烂的欠条,还有几件更破的旧衣服,就是没有半分线影,更别说针了。
他不死心,又蹲下身,扒拉着床底的灰尘和杂物。拖鞋底沾着的泥块掉下来,混着蜘蛛网,沾了他一手。他咳了两声,呛得喉咙发紧,指尖却只摸到一只断了带的袜子,和一个瘪了的打火机。
守业直起身,茫然地看着这间巴掌大的出租屋。墙壁是斑驳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这屋子,比平潭岛老家的猪圈还不如。
他颓然地坐在床沿,把那件破衬衫扯下来,扔在膝盖上。破洞的边缘,有几根线头翘起来,他伸手想去扯,却不小心扯得更长,那道口子,竟又裂了几分。
守业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海风天。他下班回家,冻得缩成一团,晚晴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又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茶。她一眼就看到他外套袖口的破洞,皱着眉说:“怎么又刮破了?明天我给你缝上。”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晚晴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台灯的光柔柔地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嘴角微微抿着,专注得很。她的手指很巧,针线在布面上穿梭,不一会儿,就缝出了一圈细密的针脚,还在破洞的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好看吗?”她抬头问他,眼里闪着光。
他当时正盯着电视里的球赛,敷衍地点点头:“还行。”
晚晴的眼神暗了暗,却没说什么,只是把缝好的外套叠起来,放进了衣柜。
守业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这件破衬衫,看着那道张着嘴的破洞,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一件熨帖的衣服了。离开平潭岛的这半年,他的衣服穿脏了,就随便泡在水里,搓两把捞出来,晾在阳台的铁丝上,干了就是皱巴巴的一团;扣子掉了,就用绳子系着;破了,就这么敞着,反正没人管。
他想起晚晴的针线盒。那是一个红色的小木盒,里面放着各种颜色的线,还有大小不一的针,顶针,剪刀,尺子,整整齐齐。那是她的宝贝,也是她撑起这个家的细碎日常。
守业把脸埋进手掌里。
海风还在吹,带着咸腥味,刮得人心里发慌。他的膝盖上,那件破衬衫静静躺着,像一道怎么也缝不上的伤口。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个红色的针线盒,现在还在吗?
他突然很想,再穿一次晚晴缝过的衣服。
守业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那道粘满胶带的窗帘,望向窗外。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海。海的那边,是平潭岛。是他离开的地方,是晚晴在的地方。
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守业裹紧了身上的破衬衫,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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