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尤其烈,裹着码头特有的湿冷咸腥,顺着出租屋漏缝的木门钻进来,像无数根冰凉的针,扎在守业裸露的胳膊上。
他原本睡得正沉,梦里还回到了平潭岛的老厝——晚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站在灶台边喊他吃饭,晓宇抱着他的腿,吵着要去海边捡贝壳。可那股暖烘烘的滋味还没在舌尖散开,一阵尖锐的绞痛突然从肚子里炸开,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子,正一下下剐着他的肠子。
守业疼得闷哼一声,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蜷起身子,弓着背,双手死死地按住小腹,可那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一阵比一阵凶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肠子在痉挛,在抽搐,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发颤。
出租屋的硬板床硌得他骨头生疼,薄薄的被子根本抵不住深夜的寒气,冷汗浸透了身上那件破背心,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腻,难受得他只想吐。
他想喊人,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烂泥,只能挤出几声细碎的、不成调的哼唧。这地方是城中村最偏僻的角落,住的都是些和他一样,为了讨生活背井离乡的打工人。天不亮就得出门去码头扛活,半夜里,谁会醒着?谁又会管他一个外人的死活?
守业咬着牙,想挣扎着爬起来找水喝。他的腿软得像面条,刚撑起上半身,又一阵剧痛袭来,他“咚”的一声摔回床上,脑袋撞到床板,疼得眼冒金星。
肚子里翻江倒海,胃里的酸水一个劲地往上涌,他捂着嘴,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口那个豁了口的塑料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可胃里空空如也,除了几口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浑身都在发抖。
疼。
钻心的疼。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狼狈过。
意识模糊间,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晚晴的脸。
记得有一年冬天,他也是这样犯了肠胃炎。那天他贪嘴,和工友们喝了几瓶冰啤酒,半夜就发起了烧,上吐下泻,折腾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晚晴一夜没合眼。她用温水给他擦身子降温,用热毛巾敷着他的肚子,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他。她熬了小米粥,晾到温热,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他嫌粥没味道,她又去厨房,小心翼翼地剥了几颗虾仁,剁成碎末,拌在粥里。
昏昏沉沉中,他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守业,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觉得女人操持家务,照顾男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甚至还嫌她唠叨,嫌她半夜起来折腾,吵了他的好觉。
可现在,他蜷缩在这四面漏风的出租屋里,疼得死去活来,身边却连一杯热水都没有。
守业的视线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纸箱上,那里堆着他的药。他咬着牙,一点点挪过去,伸手在里面翻找。指尖触到一个皱巴巴的药盒,他拿起来一看,是过期了半年的止痛药。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颤抖着撕开药盒,倒出两片药片,塞进嘴里。没有水,他就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咳嗽,咳得肚子更疼了。
他重新坐回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风还在吹,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像鬼魅的低语。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他的身子越来越冷,冷得像沉进了冰窖里。
他想起晚晴给他掖被角的样子,想起她熬的姜汤,想起她握着他的手时,那暖暖的温度。
原来,那些被他嫌弃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是他弄丢了的,最珍贵的温暖。
守业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后半夜的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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