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码头的潮水声裹着湿冷的风,钻进守业那间漏风的出租屋。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海腥味的老王探进头来。他是守业的同乡,俩人都是平潭岛出来讨生活的,平日里照拂着几分。老王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鱼篓,里面卧着两条刚上岸的海鲫鱼,还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他一进门,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屋里的景象,简直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地上扔着皱巴巴的烟盒和空酒瓶,那件裂了大口子的格子衬衫被随意地搭在床沿,线头耷拉着,在风里晃悠。守业正蜷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陷下去一大块,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哪还有半点当初在岛上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
“守业?你咋了这是?”老王放下鱼篓,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却又带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守业听到声音,勉强睁开眼,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哑着声应了一句:“没事……老毛病,肠胃炎犯了。”
老王“啧”了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这码头待了十几年,什么苦没见过?守业这状态,哪里是单纯的肠胃炎,分明是心里憋着事儿,再加上没人照顾,硬生生熬出来的。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屋外的公用水龙头下洗了把手,又摸出自己随身带的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喝点热水暖暖,我去给你熬点粥。”
守业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眼眶莫名一热。他攥着杯子,低头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几分肠胃的绞痛,却也烫得他鼻尖发酸。
老王手脚麻利,从鱼篓里摸出一条小海鱼,刮鳞去鳃,又去隔壁借了点米,在那口锈迹斑斑的小锅里熬起了粥。不一会儿,白粥的清香混着鱼肉的鲜味儿,就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弥漫开来。
守业靠在床头,看着老王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从前,在平潭岛的老厝里,每天清晨,晚晴也是这样,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熬一锅香喷喷的海鲜粥,喊他和晓宇起床吃饭。那时候的日子,平淡又温暖,却被他嫌弃成了“一眼望到头的平庸”。
老王把熬好的粥盛出来,端到他面前,又递过一双筷子:“趁热吃,垫垫肚子。”
守业接过碗,白粥熬得软烂,鱼肉剔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鱼刺都没有。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着淡淡的鲜味儿,却让他喉头发紧,差点噎住。
老王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给守业,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神色。
“守业啊,”老王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自己出来闯,就得混出个人样来,才能回去见人。可你瞅瞅你现在这样子,值得吗?”
守业的筷子顿在碗里,没说话,只是垂着头,盯着碗里的粥。
老王又说:“咱都是从平潭岛出来的,根在那儿呢。晚晴那姑娘,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实诚,心善,对你那是没话说。当初你走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宿,却没跟任何人说你的不是,只是默默带着晓宇过日子。”
守业的肩膀微微一颤,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前阵子我回岛上去了一趟,”老王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戳痛了他,“看到晓宇了,长高了不少,也懂事了。那孩子,每次看到我,都拉着我的衣角问,‘王叔,我爸爸啥时候回来啊?’你说你,对得起晚晴,对得起那孩子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守业的心上。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被他死死地憋了回去。
老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守业啊,我知道你是个要面子的人。可男人活一辈子,面子能值几个钱?比起一家人团团圆圆,那些所谓的面子,算个屁啊!晚晴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你回去认个错,好好跟她过日子,比啥都强。”
“回去……认错……”守业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那片海的尽头,就是平潭岛,就是他的家,就是晚晴和晓宇在的地方。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听我一句劝,别犟了。回去吧,晚晴在等你,孩子也在等你。”
守业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那片金色的海面,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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