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刚跟着工头检查完钻井平台的加固情况,转身就往休息室走,兜里还揣着没打完的电话——晚晴那句带着迟疑的“守业?”还在耳边打转,我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汗,正琢磨着该怎么往下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小心!”
有人嘶吼着喊了一声,我下意识回头,就看见头顶的钢架突然晃了晃,几根固定用的钢丝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带着上面的水泥预制板,正朝着我这边砸下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晚晴的声音和晓宇小时候喊爸爸的模样。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预制板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地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飞溅的碎石子打在脸上,生疼。可更钻心的疼,是从右腿传来的。
“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很快浸透了工装裤,顺着裤管往下淌,染红了脚下滚烫的黄沙。
疼。
是那种钻心剜骨的疼,疼得我眼前发黑,浑身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周围乱成一团,工头的喊叫声、工友们的脚步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吵得我心烦意乱。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视线却死死盯着裤兜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晚晴的通话界面,通话时间,停留在00:12。
她会不会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她会不会担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担心什么?
我一个抛妻弃子的混账,有什么资格让她担心?
救护车很快到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上担架,有人给我的腿做了临时固定,冰凉的夹板贴在皮肤上,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赶紧送手术室!”
医生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传过来,模糊不清。
我躺在颠簸的救护车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戈壁滩,黄沙漫天,和三年前我离开海坛岛那天的晨雾,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那天,晚晴也是这样,站在雾里,看着我的背影,一声不吭。
我当时只觉得她碍眼,只觉得这个家困住了我,现在才知道,我丢掉的,是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麻药渐渐生效,右腿的疼痛感慢慢消失,可心口的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比腿骨碎裂还要厉害。
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我被推进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晚晴的杂货铺,现在是不是已经开门了?晓宇放学了吗?会不会又帮着她搬货?
还有,刚才那通没打完的电话,她会不会回拨过来?
如果她回拨了,我该怎么说?
说我在中东发大财了?
还是说,我现在躺在手术室里,腿断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麻药的劲儿越来越大,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彻底模糊前,我好像又听见了晓宇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喊着:“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和妈妈都想你了。”
回来……
我也想回去啊。
可是,我还有脸回去吗?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无影灯,在头顶亮着,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困在了这片荒芜的戈壁滩上,困在了这场迟来的、无处可逃的悔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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