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病房里的动静就把我吵醒了。
不是疼痛,是隔壁床传来的窸窸窣窣的暖意。
老头的闺女又来了,这次手里提了两个保温桶,一个敞着口,飘出浓郁的排骨汤香,另一个裹着棉布,应该是怕凉了。她一进门就直奔老头床边,伸手探了探老头的额头,又掖了掖被角,嘴里念叨着:“爸,今天降温了,我给你带了厚外套,等会儿护士查房完,咱就换上。”
老头哼哼唧唧地应着,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挤成了一团。
闺女舀了一勺汤,吹了又吹,才递到老头嘴边。老头喝了一口,咂咂嘴:“还是你炖的汤好喝,比医院食堂的强百倍。”
闺女嗔怪道:“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你可得好好喝,喝完了骨头长得快,早点出院回家。”
我侧着身子,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看着。
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我已经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不是没胃口,是没人给我带。医院食堂的饭菜寡淡无味,我瘸着腿去买过一次,来回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疼得我直咧嘴,后来就索性饿着。
正看着,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那个小伙子的媳妇,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小丫头,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小丫头一进门就挣脱了妈妈的手,跑到床边,仰着小脸喊:“爸爸,妈妈给你带了最爱吃的红烧肉!”
小伙子眼睛一亮,立马坐起身,伸手去抱女儿:“真的?快给爸爸看看!”
媳妇笑着把帆布包打开,拿出一个饭盒,掀开盖子,红亮亮的红烧肉冒着热气。“刚出锅的,怕凉了,我一路跑过来的。”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喂到小伙子嘴里,“慢点吃,别烫着。”
小伙子嚼着肉,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香!太香了!”
小丫头趴在床边,小手扒着饭盒边缘,眼巴巴地看着:“爸爸,我也想吃。”
“你妈在家给你留了,回去再吃。”小伙子刮了刮女儿的鼻子,眼里满是宠溺。
媳妇坐在旁边,一边给小伙子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昨天你妈打电话来,问你恢复得怎么样,还说等她下周有空了,就来看你。”
“不用,妈年纪大了,别让她折腾。”小伙子摆摆手,“等我好了,我们回去看她。”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可我却觉得,那阳光一点都不暖和。
我想起以前,我每次出海回来,晚晴也是这样。
她会提前炖好我最爱喝的鱼汤,等我进门,就端上桌。鱼汤熬得奶白奶白的,撒上一把葱花,鲜得能掉眉毛。她会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眼里满是笑意,嘴里还不忘叮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晓宇还小,会扒着我的胳膊,仰着小脸喊:“爸爸,我也要喝鱼汤!”
我会舀一勺,吹凉了喂给他,他喝得满嘴都是,逗得晚晴直笑。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暖乎乎的,甜滋滋的。
可我偏偏不懂得珍惜。
我嫌晚晴唠叨,嫌晓宇吵闹,嫌家里的日子太平淡。我总想着往外跑,总想着赚大钱,总想着出人头地。
我把晚晴的关心当成理所当然,把晓宇的依赖当成负担。
直到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身边空无一人,我才明白,我丢掉的,是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老头那边,闺女已经喂完了饭,正拿着毛巾给老头擦嘴。小伙子那边,媳妇收拾好了饭盒,小丫头正趴在床边给爸爸唱歌。
病房里的暖意在流淌,唯独我这边,像个被隔绝在外的孤岛。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孤零零的水杯。
水杯里的水,还是昨天的,早就凉透了。
羡慕吗?
何止是羡慕。
我羡慕得心里发慌,羡慕得眼睛发酸。
羡慕他们有人疼,有人爱,有人记挂。
羡慕他们,有家可回,有人可念。
而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有一身的伤,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病房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些温暖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疼。
真他妈疼。
比腿上的伤,疼上百倍,千倍。
喜欢海坛遗梦请大家收藏:(m.38xs.com)海坛遗梦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