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医院的窗棂上。
病房里的灯早就熄了,只剩下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三张病床的轮廓。
老头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伙子大概是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着,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右腿的疼劲儿一阵阵往上涌,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沉沉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可这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白天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往复。
老头闺女喂饭时的嗔怪,小伙子媳妇削苹果时的温柔,小丫头脆生生的笑声……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想起晚晴。
想起她穿着素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端到我面前,眼里带着笑意,说:“守业,趁热喝,补补身子。”想起我摔门而出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却一句话都没说。
我想起晓宇。
想起他小时候,总喜欢骑在我的脖子上,揪着我的头发喊“大马”。想起他拿着满分的试卷,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等着我夸他。想起我最后一次见他,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冷冰冰的,带着失望。
这些年,我在中东飘着,像个孤魂野鬼。
工地上的苦,我吃过;被人骗的滋味,我尝过;露宿街头的窘迫,我经历过。我以为我能咬牙扛过去,以为等我赚了钱,就能风风光光地回去,把一切都弥补回来。
可我错了。
错得离谱。
钱没赚到多少,反倒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
躺在这张病床上,我才终于看清自己。
我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就是个懦夫。
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不敢承担家庭的责任,只能选择逃。逃到万里之外的中东,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假装自己很努力,假装自己在为梦想拼搏。
可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从来都不是什么出人头地,不是什么腰缠万贯。
是晚晴的一碗热汤,是晓宇的一声爸爸,是一家人围坐在小饭桌上,吵吵闹闹地吃一顿晚饭。
是我亲手把这些,全都打碎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通讯录里,晚晴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备注还是“老婆”。离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敢改过。
我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得厉害。
我想打个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可我不敢。
我怕听到她的声音,我怕她问我这些年在哪里,我怕她告诉我,她早就不记得我了。
我怕,我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的影子映在上面,憔悴,狼狈,像个笑话。
不知什么时候,眼角有点湿。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怎么哭了。
这些年,再苦再难,我都咬着牙扛过来了,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我总觉得,流泪是弱者的行为,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现在,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汹涌而出。
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晚晴,我错了。
晓宇,爸爸错了。
我错在不该嫌你唠叨,不该嫌你束缚,不该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我错在不该缺席你的成长,不该对你冷言冷语,不该让你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失望。
我错在,不该亲手推开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两个人。
眼泪越流越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蜷起身子,像个迷路的孩子,把脸埋在枕头里,压抑的呜咽声,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窗外的夜,还是那么黑。
病房里的鼾声和床板的吱呀声,还在继续。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个深夜,彻底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好像在眼泪里,悄悄地,重新发芽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哭得这么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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