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石膏那天,医生反复叮嘱,说右腿还得养,不能负重,不能长途跋涉。
我嘴上应着,手里攥着缴费单,耳朵里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出院手续办得飞快,工头派人送来最后一笔结算工资,薄薄一沓,连医药费都没覆盖全。我没计较,揣着钱就往机场跑。
中东的风,裹着黄沙,刮在脸上生疼。我站在机场大厅,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手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海坛岛。
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念了无数遍,念到嘴唇发苦,念到眼眶发酸。
候机的时候,邻座的男人抱着孩子,媳妇依偎在旁边,一家三口低声说笑。孩子手里拿着个风车,呼啦呼啦地转,转得我眼睛发花。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
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想起离开海坛岛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机场。
晚晴去送我,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蓝布衫,站在安检口,眼圈红红的,却硬是挤出个笑:“守业,在外头照顾好自己,缺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那时候正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赚大钱的念头,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晓宇还在家等着呢。”
我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进了安检。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混账透顶。
飞机起飞的时候,机身剧烈颠簸。我紧紧抓着扶手,手心全是冷汗。
不是怕,是慌。
我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晚晴会不会见我?晓宇会不会认我这个爸爸?那个小小的杂货店,还在不在老地方?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在我心里爬来爬去,爬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我没合过眼。
盯着舷窗外的云海,从漆黑一片,看到鱼肚白,再看到金灿灿的朝阳,一点点染红天际。
脑子里像放电影,全是海坛岛的画面。
是家门口的那棵老榕树,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晓宇总爱爬上去掏鸟窝;是晚晴的杂货店,货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零食和日用品,门口挂着个旧铃铛,一开门就叮当作响;是海边的沙滩,退潮的时候,我带着晓宇去捡贝壳,晚晴拎着篮子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
那些画面,曾经被我嫌弃得一无是处,现在却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出机场,一股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是海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瞬间就热了。
几年没回,海坛岛变了不少。马路宽了,楼房高了,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新鲜的气息。
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人,操着一口地道的海坛话:“老哥,回来看亲戚啊?这几年咱岛变化大着呢,尤其是老街那边,翻新了,不过你说的那家杂货店,还在呢,老板娘人可好了,街坊邻里都喜欢她。”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还在。
她还在。
出租车一路疾驰,穿过熟悉的街巷,路边的风景,一点点勾起我的回忆。
路过小学门口的时候,正好是放学时间,一群孩子背着书包,嘻嘻哈哈地跑出来。
我看着那些蹦蹦跳跳的身影,想起晓宇。
他现在,应该也这么高了吧。
出租车停在老街口,我付了钱,一瘸一拐地走下车。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不远处,就是那家杂货店。
门口的旧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叮铃,叮铃。
我的脚步,突然变得沉重。
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右腿的伤,隐隐作痛。
可我顾不上了。
我只想快点,再快点。
快点见到她。
快点,说一句迟了好几年的,对不起。
老街的风,吹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站在杂货店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海坛岛,我回来了。
晚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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