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风,裹着化不开的咸腥气,刮得守业脸颊生疼。他攥紧了衣角,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海浪打湿,滑溜溜的,却挡不住他往前冲的脚步——码头拐角那家挂着“晚晴杂货铺”木牌的小店,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泊在岸边,桅杆上的红灯笼在晨雾里晃悠,像极了晚晴从前熬夜等他回家时,窗台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这条路,守业走了二十多年,从青涩少年走到鬓角染霜的中年,从牵着晚晴的手,到后来背着晓宇,再到最后,一个人醉醺醺地踉跄着路过,连店门都不敢进。
半个月前的那场争吵,像一根淬了冰的刺,死死扎在守业的心窝子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得钻心。
那天他又输了钱,赌桌上那些红着眼的叫嚣还在耳边回响,兜里却空空如也,连买包烟的钱都没剩下。他揣着一肚子火气回了家,晚晴正在店里低头算账,桌上摆着晓宇的作业本,上面的红叉叉刺眼得很。她抬头看了守业一眼,眉头轻轻皱了皱,没像往常那样唠叨,只是轻声说:“守业,别赌了,晓宇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就是这句话,像火星子,点燃了守业心里的炸药桶。
他当时红了眼,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账本,纸张散落一地,连带着晚晴最宝贝的那只青瓷茶盏——那是她娘临终前留给她的念想,也被他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片。晚晴的脸瞬间白了,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破,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瓷片上,红得刺眼。
守业却像着了魔似的,指着她的鼻子吼:“你懂什么!老子要是赢了,什么都有了!”
吼完,他摔门而去,钻进了渔友的破船里,一躲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守业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睛,全是晚晴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全是晓宇躲在门后,小声喊“爸爸”的样子,全是杂货铺里那些熟悉的味道——海苔的咸,糖果的甜,还有晚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晚晴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年轻时守业出海打鱼,她一个人守着小店,既要照顾生意,又要拉扯晓宇,半夜里船回不来,她就裹着棉袄坐在码头边,一等就是一夜。后来守业嫌打鱼辛苦,迷上了赌博,输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是晚晴咬牙把娘家的地卖了,替他还了债。她从没怨过他,只是每次他赌输了回家,都会默默给他端上一碗热汤,眼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得守业难受。
可他呢?一次次伤她的心,一次次把她的包容当成理所当然。
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一点点爬上来,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橘色。守业的脚步慢了下来,离杂货铺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见店门开着,晚晴的身影在里面晃动。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她正弯腰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动作不疾不徐,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去,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有熟客进来买东西,晚晴抬起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温温柔柔的:“阿婆,您要的虾皮,我给您留着最新鲜的呢。”
那从容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围着他和晓宇团团转、眉头紧锁的晚晴,判若两人。
守业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原本 rehearsed 了无数遍的道歉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害怕了。
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这份平静;怕晚晴抬头看他的眼神,会像看一个陌生人;怕那句“对不起”说出来,换来的只是更冰冷的沉默。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海浪的声音,守业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咸涩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杂货铺的木牌,上面的“晚晴”两个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一笔一画,刻满了欢喜。
现在,那些欢喜,都被他亲手碾碎了。
守业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那家杂货店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他必须去。
为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为了那个被他辜负了半辈子的女人,也为了他自己,那一点点残存的良知。
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守业脚下的路,也照亮了杂货铺门口,那两盆开得正旺的三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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