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攥着那只被他摩挲得温热的青瓷茶盏,脚步沉得像灌了海坛岛的湿沙,一步一步挪到晚晴杂货店的木门前。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也吹得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几乎要撞破单薄的胸腔。
他在门外站了足足有一刻钟,指尖的温度顺着茶盏的纹路一点点流失,可他就是迈不开那道门槛。
杂货店的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晚晴低低的、有条不紊的声音——是在跟来买东西的阿婆说话,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
守业扒着门缝往里瞧。
晚晴正弯腰给阿婆称紫菜,蓝布围裙的带子系得一丝不苟,露出的小臂白皙纤细,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晃悠悠的,是当年他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她的动作很麻利,抓起紫菜往秤盘上放,指尖捻着秤砣挪动,眼神专注得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明明是忙碌的模样,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
守业看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从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从渔排上回来,满身鱼腥,一头扎进店里,晚晴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笑着递给他一碗凉好的绿豆汤,嗔怪他“一身海腥味,离我远点”。那时候的空气里,除了紫菜和咸鱼的味道,还有绿豆汤的清甜,和晚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可现在,隔着一道门,他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的是整片东海。
“爸?”
一声清脆的童音突然响起,守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晓宇背着书包,手里还捏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正站在他身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和晚晴如出一辙的冷淡。
守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放学了啊……”
晓宇没应声,只是越过他,推开那扇木门,扬声道:“妈,我回来了。”
“嗯,书包放桌上,锅里有炖好的花生汤。”晚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晓宇往里走,路过守业身边时,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对着屋里喊了句:“妈,爸在外面。”
屋里的动静顿了一下。
守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攥着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几秒钟的沉默,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听见晚晴说:“外面风大,让他进来吧。”
没有欢迎,没有苛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就像在说“让门口的阿猫进来躲躲雨”一样。
守业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吸了吸鼻子,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的暖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晚晴已经转过身,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酱油醋,侧脸的线条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我来帮你。”守业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
晚晴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半秒。
守业便自顾自地忙活起来。他想把货架上歪了的罐头摆整齐,却手忙脚乱地碰掉了一瓶蚝油,玻璃瓶在地上滚了一圈,溅出几滴深褐色的汁液。他慌慌张张地去捡,又不小心撞翻了一旁的竹篮,里面的贝壳风铃哗啦啦掉了一地。
“哎,你……”晓宇皱着眉想说什么,被晚晴一个眼神制止了。
晚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海坛岛平静的海面,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点点在意都没有。她蹲下身,把散落的贝壳风铃一个个捡起来,动作轻柔,嘴里轻声念叨着:“这个风铃是晓宇幼儿园做的,碎了就不好了。”
全程,她没看守业一眼。
守业的脸烧得厉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笨拙地蹲下去,想帮着捡,却又怕自己再碰坏什么,手指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店里只剩下贝壳碰撞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海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
守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他就这么手足无措地蹲在地上,看着晚晴的侧脸,看着她鬓角那根细细的白发,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晚晴把最后一个贝壳风铃放回竹篮里,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依旧没看他,只是对着晓宇说:“去把花生汤盛出来,凉了就不好喝了。”
晓宇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守业攥着那只青瓷茶盏,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杯沿上的裂纹——那是他上次发脾气时摔的,后来他偷偷用胶水粘好了,却还是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看向晚晴的背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晚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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