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遗梦（470）
守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熟悉的老街的。
海风裹着咸腥气，一股脑地往他的衣领里钻，吹得他单薄的脊背阵阵发凉。脚下的青石板路，是他走了半辈子的路，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他和晚晴的过往——春天的时候，他们会牵着手在路边看木棉花开；夏天的傍晚，晚晴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纳凉，他就蹲在她身边，给她剥刚从渔排上捞上来的花生；秋天的台风天，他们会一起守着杂货店，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喝着温热的姜茶；冬天的暖阳里，他们会抱着晓宇，在石板路上晒太阳，看着孩子蹒跚学步，笑得眉眼弯弯。
可现在，这条路，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印。
守业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晚晴那句轻飘飘的“都过去了”，还在他的耳边反复回响，每响一次，他的心就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不是没想过道歉。
这些日子，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他想告诉晚晴，当年是他混账，是他听信了旁人的闲言碎语，是他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对着她大吼大叫，才会摔碎她最宝贝的那只青瓷茶盏。他想告诉她，他离开的这些年，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想念她和晓宇。他想告诉她，他愿意用后半辈子来弥补，哪怕只是守在杂货店的门口，看着她和晓宇平平安安，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晚晴的态度。
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没有。她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就把他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希冀，都碾得粉碎。
守业走到了海边。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白色的泡沫在礁石上破碎，又被新的海浪覆盖，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就像他和晚晴的感情，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扶着冰冷的礁石，缓缓地蹲下身。
视线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那里，一艘渔船正缓缓地驶向远方，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驾着一艘小渔船，在大海里闯荡。那时候，晚晴总是会站在码头上送他，手里提着给他准备的干粮和水，一遍遍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那时候的他，总觉得晚晴的叮嘱太啰嗦，现在想来，那些啰嗦的话语里，藏着的全是沉甸甸的爱。
可他，却亲手把那份爱，弄丢了。
守业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咸涩的泪水，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礁石上，很快就被海风吹干，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想起晓宇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陌生，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那是他的儿子啊，是他和晚晴爱情的结晶，可现在，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冲动，如果当年他能多一分信任，如果当年他能好好地珍惜晚晴，他们一家三口，现在应该还过着幸福安稳的日子吧。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晚霞铺满了海面，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可守业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泥沙。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醒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晚晴的那句“都过去了”，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一种宣告。宣告他和她之间，所有的爱恨嗔痴，所有的缠绵悱恻，所有的过往云烟，都已经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个再也无法改写的句号。
守业转过身，朝着自己那栋空荡荡的房子走去。
脚步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决绝。
他知道，他和晚晴，再也回不去了。
这辈子，下辈子，都回不去了。
那条老街，那家杂货店，那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女人，那个眉眼像极了他的孩子，都将成为他余生里，最刻骨铭心的，一场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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