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
晚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海坛岛清晨的雾,没什么重量,却偏偏能缠得人喘不过气。守业僵在杂货店的门槛边,一只脚还跨在门外,海风卷着咸腥气往他领口里钻,他却半点没觉得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成了冰碴子。
他看着晚晴转过身去的背影,蓝布围裙的带子在风里晃了晃,像极了当年他们刚成亲时,她系着这条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模样。那时候的晚晴,总会回头冲他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温柔,会喊他“守业,快洗手吃饭”,会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到他碗里。
可现在,她连一个回头都吝啬给他。
守业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海棉,涩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后悔,想告诉她他无数个夜里都梦到过她和晓宇,想告诉她他早就把那些混账的心思都掐灭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愧疚。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当初不该听信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该对着她大吼大叫,不该摔碎那只她最喜欢的青瓷茶盏?还是说不该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离开,让她一个人带着晓宇撑起这个家,撑起这家小小的杂货店?
这些话,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练了无数遍,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晚晴已经重新忙活起来了,她弯腰整理着柜台上的零钱,指尖划过那些硬币,发出清脆的声响。晓宇端着花生汤,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小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守业的目光落在晓宇身上,心口又是一揪。
这孩子,才多大啊,就学会了用这种冷淡的眼神看人。他记得晓宇小时候,最喜欢黏着他,会扯着他的裤腿喊“爸爸抱”,会把画好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塞给他,会在他出海回来的时候,第一个扑到他怀里。
可现在,晓宇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守业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可这点疼,哪里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杂货店。
木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关上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街上的人来人往,有提着菜篮子的阿婆,有追逐打闹的孩子,有吆喝着卖海鲜的小贩。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得海坛岛的石板路都泛着光。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和守业无关。
他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硌得他的脚底生疼。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吹得他的眼睛发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摸到的却是一手的冰凉。
“都过去了。”
晚晴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都过去了”这四个字,比任何指责,任何怒骂,都要残忍。
指责和怒骂,代表着还在乎,代表着心里还有恨,还有怨。可“都过去了”,代表着不在乎了,代表着她已经把他从她的心里,彻底抹去了。
抹去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好,所有的坏,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回忆。
就像大海退潮一样,把沙滩上的脚印,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守业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走到海边。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咸腥的海风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扶着一块冰冷的礁石,弯下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他和晚晴的初见,是在海坛岛的码头。那时候的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正蹲在岸边捡贝壳。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他们的婚礼,没有排场,没有彩礼,只有一张红双喜的贴纸,和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晚晴穿着红嫁衣,羞涩地笑着,说:“守业,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想起晓宇出生的那天,他守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当护士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出来,告诉他“是个男孩”的时候,他哭得像个傻子。
那些日子,多好啊。
好得像一场梦。
可这场梦,被他亲手打碎了。
守业瘫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漆黑。
没有光,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了。
他知道,他和晚晴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海浪依旧在拍打着礁石,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他这场迟到的道歉,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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