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把晓宇带来的饭盒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没敢立刻打开,只是先低头,鼻尖凑到饭盒盖的缝隙上,轻轻嗅了嗅。一股熟悉的香气,混着肉香和酱汁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晚晴惯用的八角桂皮的味道,就那么钻了进来,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
守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喝过名酒佳酿,在觥筹交错的酒局上,对着满桌的珍馐佳肴举杯换盏,却从来没有哪一样,能比得上晚晴亲手做的一碗红烧肉,一口荠菜馄饨。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饭盒盖,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红亮油润的肉块躺在饭盒里,肥瘦相间,酱汁裹得均匀,边缘微微卷起,是晚晴独有的手艺——她总说,肉要炖到酥烂,火候要足,酱汁要收得恰到好处,才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守业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好几次,才终于夹起一块最小的肉。
他没敢大口嚼,只是把肉放进嘴里,用舌尖轻轻抵着,慢慢抿。
先是酱汁的甜,带着一点咸,恰到好处地渗进肉里;然后是肥肉的软糯,一抿就化在舌尖,带着油脂的香,却丝毫不腻;最后是瘦肉的劲道,嚼起来有微微的纤维感,越嚼越香。
就是这个味道。
是他年轻时,晚晴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喊他“守业,吃饭了”的味道;是他加班晚归,晚晴留给他的,温在锅里的味道;是他和晚晴还没有争吵,还没有隔阂,家里的空气里都飘着烟火气的味道。
守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饭盒边缘,溅起一点小小的酱汁。
他顾不上擦,又夹起一块肉,这次,他细细地嚼着,嘴里的味道,和记忆里的画面,一点点重合。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晚晴守在床边,给他熬姜汤,煮白粥,又怕他没胃口,特意炖了一小锅红烧肉。他躺在床上,闻着肉香,觉得浑身的寒意都散了大半。晚晴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想起晓宇小时候,每次晚晴做红烧肉,小姑娘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嘴里念叨着“妈妈,肉肉什么时候好呀”。晚晴总会笑着捏捏她的脸,说“快了快了,给我们晓宇留最大的一块”。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好得像一块糖,含在嘴里,甜到心里。
可后来,他怎么就把这糖弄丢了呢?
他忙着生意,忙着应酬,忙着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和利,忙着和晚晴争吵,忙着说那些伤人的话。他看不见晚晴眼底的失望,看不见她日渐憔悴的脸,看不见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冷。
直到晚晴走了,他才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守业一口一口地吃着肉,眼泪越掉越多,嘴里的味道,却越来越清晰。那是晚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最珍贵的味道。
他把饭盒里的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酱汁,都用筷子蘸着,舔进了嘴里。
然后,他捧着空饭盒,坐在空荡荡的餐桌旁,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眼泪掉在地板上的,细碎的声响。
他知道,这一盒红烧肉,是晓宇带来的,是晚晴做的。
他也知道,这味道,是晚晴的余温,是他荒芜生命里,唯一的慰藉。
他更知道,这味道背后,是他这辈子,都弥补不了的亏欠,是他永远也无法释怀的,悔恨。
守业把空饭盒抱在怀里,像抱着晚晴的影子,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呜咽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满是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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