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罩着守业半个身子。
他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发皱，里面是刚买的进口坚果，晓宇爱吃的。
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粉色的花藤顺着青砖往上绕，把“恭喜晓宇金榜题名”的红对联衬得更艳了。
院子里闹哄哄的。
“晓宇这孩子，打小就机灵！”王大爷的嗓门穿透人群，“我还记得他小时候背唐诗，一口气能背二十首，现在果然考上重点高中了！”
守业往树荫里缩了缩，指尖攥得发白。他看见晓宇穿着蓝色的新衬衫，被一群亲友围着，脸上是藏不住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可不是嘛！”张阿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这大半年，晚晴可是熬坏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晚上陪着晓宇学到半夜，连广场舞都停了！”
“辛苦晚晴了！”有人附和，“单亲妈妈带孩子不容易，还能把孩子教得这么好，真是厉害！”
守业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知道晚晴不容易。也知道，这份不容易里，有他的一半责任。
当初要不是他执意要做那个风险投资，输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晚晴也不会带着晓宇搬回老房子，跟他提了分开。
他想帮忙，想替晚晴分担。可每次走到家门口，看见的都是晚晴冷淡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能偷偷地，隔三差五送点补品。牛奶、蛋白粉、坚果……每次都是趁晚晴不在家，悄悄放在门口，再发个信息告诉晓宇。
晓宇每次都会回复“收到了，谢谢爸”，简单的五个字，却成了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院子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晓宇，快给我们说说，考试的时候有没有紧张？”李叔举着酒杯，笑着问道。
“有点。”晓宇的声音清澈，带着点羞涩，“不过我妈一直鼓励我，说正常发挥就行。”
“还是你妈有办法！”晚晴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脸上带着笑意，眼角却有掩不住的疲惫。
“晚晴，你也别太累了，”张阿姨拉着她的手，“现在孩子考上重点高中了，你也该松口气了。对了，守业呢？这么大的喜事，他怎么没来？”
晚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忙，走不开。”
“忙？”王大爷放下酒杯，“我早上还看见他在镇上买东西呢，怎么会忙？晚晴，不是我说你，孩子这么大的事，一家人该聚聚的。”
“不了，”晚晴拿起筷子，给大家夹菜，“大家快吃菜，别凉了。晓宇，给你李叔倒酒。”
晓宇应了一声，拿起酒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门外，像是在寻找什么。
守业的心猛地一跳，赶紧往后退了退，躲在槐树后面。
他怕被晓宇看见，更怕被晚晴看见。
他知道晚晴还在怪他。怪他当初的冲动，怪他让这个家散了。
可他真的很想进去，很想坐在晓宇身边，亲口对他说一句“恭喜”，很想告诉晚晴，他这些年一直在努力还债，一直在想办法弥补。
可他没勇气。
院子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在唱生日歌，有人在说祝福语，有人在讨论晓宇未来的学业。
守业静静地站在槐树下，听着里面的声音，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和晚晴的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前途一片光明。
骄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心里的愧疚和失落。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晓宇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打出一行字：“儿子，恭喜你考上重点高中，爸爸为你骄傲。你是最棒的，以后要继续加油，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妈妈。”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
他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慌忙点开，屏幕上只有四个字：“谢谢爸爸。”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守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他靠着老槐树，肩膀微微耸动。远处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而他，一个站在阴影里的父亲，在心里为儿子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宴。
夜深了，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晚晴送亲友出门，看见院门外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院门。
晓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守业的聊天界面。他看着那行祝福信息，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眼神复杂。
守业没有离开。
他慢慢走到院门外，看着紧闭的院门，又抬头看了看二楼晓宇房间的窗户。窗户里还亮着灯，那是他儿子的房间。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龙滩的方向走去。
龙滩的水还是那么清，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里是他和晚晴相遇的地方。那年夏天，他不小心掉进水里，是晚晴把他救了上来。也是在这里，他向晚晴表白，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后来，他们在这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穿着租来的婚纱和西装，在亲友的祝福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守业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想念晚晴，想念以前的日子，更想念那个完整的家。
可他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很难弥补。
但他不会放弃。
晓宇的那句“谢谢爸爸”，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会继续努力还债，会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重新走进那个院子，能和晚晴、晓宇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月光下，龙滩的水静静流淌，带着他的思念和期盼，流向远方。而守业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带着一丝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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