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滩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守业坐在老青石上，指尖划过石面的纹路。
二十年前的触感，和现在一模一样。
“小心点！这石头滑！”
女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守业猛地抬头，河风卷着芦苇叶掠过，眼前空无一人。
是回忆又涌上来了。
那年他二十二，在龙滩帮家里放鸭。
鸭群惊了河心的鱼，他追着去捞，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青石上。
“你没事吧？”
白裙子的姑娘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篮刚采的金银花。
是晚晴。
“没事没事。”他慌忙爬起来，手背擦破了皮，却只顾着拍掉身上的泥，“谢谢你啊。”
“都流血了。”晚晴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递给他，“擦擦吧，山里的石头不干净。”
手帕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攥在手里，脸比晚霞还红。
“我叫守业。”
“晚晴。”
就这两句，成了缘分的开头。
守业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当年那个愣头青的模样，清晰得像在眼前。
他想起第二次见面，也是在龙滩。
晚晴在河边洗衣服，他故意赶着鸭群从她身边过。
“守业！”晚晴笑着喊他，“你是不是故意的？鸭毛都飘我盆里了！”
“哪能啊！”他装作无辜，“它们自己要往这跑，我管不住。”
晚晴嗔怪地瞪他一眼，手里的棒槌却轻轻敲了敲水面，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裤脚上。
“给你个教训。”
他嘿嘿地笑，蹲在河边帮她捡鸭毛。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晚晴，”他突然开口，“我明天还来，给你带镇上买的糖糕？”
晚晴的动作顿了顿，耳根红了：“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赶紧说，“我正好要去镇上买东西。”
第二天，他果然带了糖糕。
两人坐在青石上，你一块我一块，吃得嘴角沾着糖霜。
“真甜。”晚晴说。
“以后我天天给你买。”他脱口而出。
晚晴低下头，没说话，手里的糖糕却吃得更慢了。
守业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是晓宇那句“谢谢爸爸”。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当年说要天天买糖糕的人，最后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守住。
风又起了，芦苇荡沙沙作响。
他想起表白的那天。
也是在这龙滩，也是在这青石上。
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条银项链，藏在口袋里，手心全是汗。
“晚晴，”他声音发颤，“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做我对象？”
晚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把项链掏出来，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
“好看。”他说。
晚晴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守业，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我一定！”他握着她的手，“这辈子，我都对你好。”
那天的风是暖的，水是甜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喜的味道。
守业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
还有成婚那天。
没有彩礼，没有婚纱，只有一辆借来的自行车。
他骑着车，载着穿红衬衫的晚晴，沿着龙滩的河岸慢慢走。
亲友们跟在后面，笑着闹着。
“守业，快说点好听的！”有人起哄。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晚晴，以后我护着你！”
晚晴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
“我信你。”她轻声说。
他们在龙滩边的老槐树下拜了天地。
司仪问：“是否愿意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他和她异口同声：“愿意！”
声音撞在河面上，又弹回来，久久不散。
后来，晓宇出生了。
他抱着襁褓里的小家伙，跑到龙滩来。
“晚晴，你看！”他兴奋地喊，“我们的儿子，眼睛像你！”
晚晴坐在青石上，笑得温柔：“给他起个名字吧。”
“叫晓宇！”他说，“破晓的晓，宇宙的宇，以后要像晨光一样，有无限可能。”
晚晴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晓宇，要健康长大。”
那些画面，一幕接一幕，在守业的脑海里翻滚。
清晰得就像昨天刚发生过。
他能想起晚晴织毛衣时，指尖绕线的样子。
能想起她做饭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能想起她冬天把他的手揣进怀里取暖的温度。
也能想起，他投资失败那天，晚晴红着眼睛，却还是给了他一杯热水：“没关系，我们慢慢还。”
是他自己，没扛住压力，选择了逃避。
是他自己，亲手打碎了当年的承诺。
守业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河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晚晴，我错了。”他对着河水轻声说。
“我不该让你失望。”
“我不该丢下你们。”
风把他的声音吹远，河水静静流淌，像是在听他的忏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晓宇发来的：“爸，我妈炖了汤，让你过来喝。”
守业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信息，手指颤抖着回复：“马上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龙滩的水还在流，老青石还在，那些过往的记忆，也还在。
它们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曾经的美好，也照见了他的愧疚。
但现在，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带着期盼。
他知道，那些错过的时光，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但只要能守在晚晴和晓宇身边，弥补当年的遗憾，就好。
龙滩的风，还在吹。
带着过往的回声，也带着未来的希望。
那些清晰如昨的岁月，终将成为他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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