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坐在龙滩的礁石上,海风卷着咸腥的味道,拍在脸上,凉得刺骨。
脚下的浪一遍遍漫上来,漫过他沾了沙的鞋,又退下去,像极了当年那些被他亲手推开的温柔,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糙得很,是常年握工具、扛建材磨出来的茧,可再糙,也磨不掉心底那道刻了十几年的疤。那疤是自己划的,用愚蠢,用多疑,一刀一刀,划得血肉模糊。
晚晴的样子,总在眼前晃。
晃的是她刚嫁过来时,扎着简单的马尾,蹲在院子里择菜,抬头冲他笑,眼尾弯着,说:“守业,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海蛎汤,多喝两碗。”
晃的是晓宇刚出生那几年,她夜里起来哄孩子,白天还要看杂货店,眼圈熬得通红,却从不说累,只是在他难得早回家时,递上一杯温茶,轻声说:“累了吧,快歇歇。”
晃的是那些他被流言缠上的日子,他对着她发脾气,摔东西,质问她是不是心里有别人,是不是嫌他穷,嫌他常年在外不着家。她就那样站着,不辩解,不哭闹,只是红着眼,一遍遍说:“守业,你信我,我没有。”
可他不信。
他被同乡几句挑唆的话迷了心窍,被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蒙了眼,觉得她温柔体贴是假,觉得她把杂货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为了方便和别人来往,觉得她所有的好,都是别有用心。
他怎么就那么蠢啊。
守业狠狠捶了一下礁石,石渣硌得手心生疼,可这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那天,他又一次和她吵,吵得歇斯底里,把她织了一半的毛衣扔在地上,踩了几脚。那毛衣是给晓宇织的,针脚细密密的,她织了快一个月。
晚晴看着地上的毛衣,终于没再忍,眼泪掉了下来,声音抖着,却异常平静:“守业,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掏心掏肺,你怎么就不肯信我一次?”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他说:“信你?我凭什么信你?别人都这么说,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记得她听到这话时,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像燃尽的烛火,连余温都没了。她没再说话,只是蹲下去,慢慢捡起那件毛衣,拍了拍灰,转身进了屋,关了门,没再出来。
那扇门,好像从那天起,就再也没真正打开过。
后来,离婚的话,是他先说的。他以为自己占了理,以为离开她,自己能过得更好,可真的签了字,看着她带着晓宇搬出去,走在海坛岛的小路上,背影单薄,他才慌了。
可那点慌,被该死的面子压着,他没追,没喊,就那样看着她们娘俩,消失在巷口。
这几年,他看着晚晴一个人把晓宇带大,看着她把杂货店越做越好,看着她从那个柔弱的小媳妇,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女人。而他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他看到晚晴带晓宇去龙滩,看到她们娘俩坐在沙滩上,晓宇跟她说着学校的事,她笑着听,眉眼温柔,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那温柔,再也不属于他了。
他看到晓宇慢慢长大,对他客客气气,却少了亲近,那是他应得的,是他这个父亲,亲手弄丢了儿子的依赖。
他想起离婚后,他第一次见晚晴,是在杂货店门口,她看到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失去的是什么。
是那个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是那个能给他温汤、暖茶、安稳家的女人,是那个他本可以用一生去珍惜,却被自己亲手推开的女人。
海风更大了,卷着浪花,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冰凉。
守业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天和海连在一起,灰蒙蒙的,像他这辈子的光景,再也亮不起来了。
他恨,恨那些搬弄是非的同乡,可更恨的,是当年的自己。
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多疑,恨自己不懂得珍惜,恨自己亲手毁了那段本该温暖一生的感情,毁了那个本该圆满的家。
这份恨,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也磨不掉。
余生漫长,他只能守着这份悔恨,守着海坛岛的风,守着对晚晴无尽的思念,一天天熬下去。
熬到头发白了,熬到走不动了,熬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大概也只能叹一句,当年的自己,真的太蠢了。
而那被他弄丢的温柔,终究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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