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巷弄窄,弯弯曲曲绕着岛走,抬头就能看见海。
晚晴提着菜篮从菜市场出来,刚拐过巷口的老槐树,就撞见了守业。
他刚从工地回来,工装裤腿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袋,袋口露着几根钢筋头,看到晚晴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晚晴也停了脚,菜篮里的海鱼还在微微蹦跳,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短暂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若是从前,遇见了总要吵上几句。
或是怪他回来晚了,或是怨他不顾家,或是为了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红了脸,争了声,到最后,总是她抹着泪,他摔着门,屋里屋外都是冷的。
可现在,不吵了。
连一句重话,都懒得说。
守业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的菜篮上,又飞快移开,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比从前淡了些,眼角有了浅浅的细纹,却比从前更沉静,只是那沉静里,没有半分属于他的温度。
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比如“买菜啊”,比如“今天的鱼新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袋的提手,磨得掌心发涩。
晚晴垂着眸,看着自己的鞋尖,白布鞋沾了点菜市场的泥,她轻轻抬脚,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绕开他走。
这是两人离婚后,无数次偶遇里的常态,不看,不问,不说话,绕着走。
没有争执,没有怨怼,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像两条相交过一次的线,自此越走越远,再无交集。
守业看到她挪步,也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窄窄的巷弄,竟像是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晚晴抬步,往前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侧目,像路过一块石头,一棵槐树,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她的发梢被风吹起,擦过他的胳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是他熟悉的味道,却再也不是为他而留的芬芳。
守业的身体僵了僵,鼻尖微微发酸,他猛地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她提着菜篮,脚步平稳,不快不慢,拐过下一个巷口,就消失了。
巷口的风卷着海的味道,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摩挲工具袋的涩意,像心里的感觉,空落落的,涩涩的。
他想起从前,两人也常走这条巷弄。
那时候晓宇还小,被他抱在怀里,晚晴牵着他的另一只手,三人挤在窄窄的巷弄里,晓宇在怀里咯咯笑,晚晴会嗔怪他“慢点走,别摔着孩子”,他会笑着应“放心,摔不着”,巷弄里满是一家三口的热闹。
那时候,两人也会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可转头,他会买她爱吃的桂花糕哄她,她会熬他爱喝的海蛎汤等他,再大的矛盾,睡一觉起来,就烟消云散了。
那时候,他们有争执,有怨怼,却也有牵挂,有温情,有属于一家人的烟火气。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没有争执,没有怨怼,也没有了牵挂,没有了温情,只剩下彻骨的陌生。
守业慢慢往前走,脚步沉重,工具袋的提手硌着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疼。他走到晚晴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还有她鞋尖沾的泥点,浅浅的,很快就被风吹来的沙盖住,像他们之间的过往,再怎么刻骨铭心,也终究会被时光掩埋。
晚晴回到家,把菜篮放在厨房,抬手揉了揉胳膊,刚才路过守业身边时,胳膊被他的工具袋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却让她的心里微微顿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巷口的方向,守业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身影孤单,像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她的心里没有波澜,没有心疼,也没有怨恨,只是轻轻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择菜。
菜刀落在菜板上,笃笃的声响,规律而平静,像她此刻的心。
晓宇放学回来,推开门就喊:“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晚晴回头,脸上扬起温和的笑,那笑容里的暖意,只属于儿子。
晓宇洗了手,凑到厨房看:“好香啊,妈,今天在巷口看到爸爸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挺孤单的。”
晚晴的择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声音轻轻的,没有波澜:“哦,看见了。”
“妈,你都不问一句吗?”晓宇皱着眉,“他好歹是我爸爸。”
“问什么?”晚晴抬眸,看着儿子,“他有他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各过各的,就好。”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晓宇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再也映不出任何关于守业的影子。
晓宇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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