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秋晨,带着淡淡的凉。
龙滩的沙沾了夜的露,踩上去微凉,海风卷着咸气,拂过脸颊,清清爽爽的。晚晴牵着晓宇的手,刚捡了半袋贝壳,转身要往回走,目光抬眼的瞬间,撞进了不远处的一道视线里。
是守业。
他就站在那方熟悉的礁石旁,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却还是能看清他望着这边的眼神,带着几分无措,几分局促,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盼。
晚晴的脚步,顿了半秒。
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晓宇的手,晓宇也察觉到了,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守业,脚步也停住了,小嘴抿了抿,没喊人,只是往晚晴身边靠了靠。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只有海浪拍岸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沙滩上,也敲在人心上。
守业看到晚晴望过来,身体僵了僵,像是被抓包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抬了抬草帽,又放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距离晚晴母子还有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是两人之间默认的隔阂。
晚晴定了定神,松开攥着晓宇的手,指尖微微抬起,对着守业的方向,轻轻颔首。
动作很轻,很淡,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像对待岛上任何一个熟悉的邻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怨恨,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疏离的客气。
这是离婚后,两人无数次偶遇里,最直白的一次回应。
以前遇见,要么是她低头绕开,要么是他转身躲开,从没有这样,坦然地对上目光,礼貌地示意。
守业看到她的动作,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黑暗里透进了一丝光,他连忙也点头,头点得有些急,有些僵硬,连带着肩膀都微微耸起,像个得到回应的孩子,手足无措,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他的嘴又动了动,这次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轻得像风吹过沙:“早。”
晚晴没有应声,只是又轻轻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然后牵起晓宇的手,转身,往沙滩入口走。
没有回头,脚步平稳,不快,也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晓宇被母亲牵着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守业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像一尊雕塑,手里的草帽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妈。”晓宇小声喊,“爸爸他……”
“走了。”晚晴打断他的话,声音轻轻的,没有波澜,“回家吃早饭,还要上学。”
晓宇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乖乖地跟着晚晴走,只是小脑袋还是忍不住转了转,看着守业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立在礁石旁。
守业站在原地,看着晚晴母子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消失在榕树的阴影里,才慢慢放下攥着草帽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些发烫。
刚刚那一下点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只是那涟漪,很快又平复下去,因为他看到了晚晴眼中的疏离,那礼貌的点头,不是和解,只是放下,放下了怨恨,也放下了所有的情分。
他苦笑一声,抬脚,走到晚晴刚才站过的地方,沙地上还有她和晓宇的脚印,小小的,浅浅的,被海风一吹,很快就淡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再怎么刻骨铭心,也终究会被时光磨平。
巷口的早餐铺冒着热气,晚晴牵着晓宇走进去,老板笑着打招呼:“晚晴,晓宇,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鱼丸汤,两个海蛎饼。”晚晴笑着应,语气平和,仿佛刚才在龙滩的偶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端着鱼丸汤,放在晓宇面前,替他吹了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晓宇拿起勺子,吃着鱼丸,眼睛却看着窗外,巷口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发呆。
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巷口空空的,没有熟悉的身影。
她轻轻收回目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带着海的味道,只是心里,却像被秋晨的风吹过,淡淡的凉。
礼貌的点头,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坦然。
不恨,不念,不纠缠,就这样,各自安好,就够了。
守业慢慢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手里的草帽被风吹得晃了晃。
刚才晚晴的那个点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轻淡的动作,却像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那只是礼貌,可还是忍不住心存一丝奢望。
奢望时光能回头,奢望她能原谅,奢望他们之间,还能有一丝可能。
只是他也清楚,那奢望,终究只是奢望。
海坛岛的天,很蓝,云很淡,只是守业的心里,却蒙着一层雾,散不开,也吹不走。
他走到住处,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烟火气,没有说话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屋里回荡。
他靠在门上,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悄悄滑落。
那一个礼貌的点头,是晚晴的释然,却是他的执念,缠缠绕绕,绕成了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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