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漂泊”数日,赵高只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乏劲儿。
刘季那伙人荤素不忌的调侃像苍蝇似的绕着耳边转,一会儿笑他“惧内避祸”,一会儿打趣他“被美人拿捏得死死的”,句句戳在他最不自在的地方;
嬴政那双眼看透世事的眸子总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仿佛能洞穿他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
就连赵成,看向他的目光也总带着点“自家兄长终于栽了”的意味深长,让他如芒在背。
逃避终究不是办法。他赵高是谁?
是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是能在嬴政眼皮子底下步步为营的权臣,如今却为了这点儿女情长般的尴尬避而不见,传出去简直成了朝堂笑柄。
更重要的是,连日来的朝堂风波、府中的微妙僵持,再加上这几日被调侃得无处遁形的“精神折磨”,反倒让他心中那个盘桓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需要离开。离开这咸阳城的权力漩涡,离开这充满算计与牵绊的方寸之地,
去西域那片广阔、陌生、无人知晓他过往的天地里透透气,去做一些真正遵从本心的事。
回府那日,天色是沉沉的铅灰色,压得人胸口发闷。府中却依旧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甚至比他离开前更显规整。
隔着月洞门,能听见书房方向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字正腔圆;仆役们各司其职,扫地的轻手轻脚,洒扫的动作麻利,连走路都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稳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香,交织成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而这气息的核心,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位蓝夫人。
赵高没有径直去书房,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庭中那株被修剪得整齐的海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直到心头那股漂泊归来的浮躁稍稍平复,才转身走进前厅,吩咐下人:“去请蓝夫人过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蓝氏便到了。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领口绣了一圈极淡的缠枝莲;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连鬓边的碎发都打理得服服帖帖。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既看不出前几日被他仓皇关门拒之门外的尴尬,
也寻不到半分怨怼或急切,仿佛那夜书房门口的短暂对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从未发生过。
“东家。”她微微俯身,福身行礼,动作标准而端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高指了指旁边的梨花木椅,语气是少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连日疲惫后的松弛,连平日里眉宇间的锐利都柔和了几分:
“坐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有几件事,想与你交代。”
蓝氏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目光清澈而通透,既不谄媚,也不回避,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尊重。
赵高清了清嗓子,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而落在厅中博古架上一只前朝青瓷瓶上。
那瓶子釉色温润,瓶身上绘着山水图,是他早年偶然所得,并不算什么稀世珍宝,此刻却成了他掩饰心绪的寄托。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府中的田产、商铺账目,还有城外的那几处庄子,往后……就劳你多费心照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这些都是他多年积攒的家底,牵连甚广,托付给谁,便是将自己的后路交了出去。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蓝氏一眼,见她依旧神色平静,才继续道:“你办事,我放心。”
这五个字说得格外郑重,没有丝毫敷衍。他又补充道:
“日常用度,一应开销,你皆可做主。不必事事请示,也不必顾虑旁人。”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想起自己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又道,“若有大事不决,可去寻丞相(赵成)商议,或者……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承诺。
蓝氏一直垂着的睫毛微微一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极快地抬了抬眼,目光中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看着赵高,轻声问道:“东家要出远门?”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确认,仿佛早有预料。
“嗯。”赵高没有细说去处,也没有解释缘由,只是简单应了一声,便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像是在刻意转移话题,又像是早有预谋,“李原那孩子,你也见过,我看着不错。
性子沉稳,有担当,学问也扎实。”他回忆起李原与赵燃相处时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与赵燃年纪相仿,性情也合得来。
过几年,待他们再大些,若是彼此有意,两家长辈也觉得合适,这桩婚事……”
他看向蓝氏,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托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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