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坐在谈判桌前，气氛与昨日已是截然不同。周慕深团队撤换了部分措辞强硬的条款草案，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明显经过妥协与打磨的新方案。沈清澜在己方法务和顾问的协助下，逐条审阅，敏锐地察觉到，虽然核心利益的争夺依旧激烈，但对方确实在试图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争论的焦点，最终集中在最后几个关键条款上。
“关于未来基于实验室成果衍生商业产品的利润分配，”康源的财务总监提出，“我方接受不直接占有知识产权，但基于我方在技术转化和市场推广上的主导投入，我们主张康源享有百分之七十的收益分成。”
“我方认为比例过高。”沈清澜方的财务顾问立刻反驳，“核心模型与临床逻辑源于我方，这是价值基础。考虑到双方投入的性质和不可替代性，五五分成是更合理的起点。”
“五五分成无法覆盖我们的研发沉没成本和市场风险……”
“但忽略我方贡献的基石作用，同样有失公允……”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沈清澜与身旁的顾问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听着、指尖轻轻转动钢笔的周慕深。
“周总，”她开口，声音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我们是否可以换一个思路？不要局限于单一的分成比例。或许可以设定一个阶梯式的分成模式？”
周慕深转动钢笔的动作停下，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阶梯式？”
“是的。”沈清澜阐述着自己的构想，“在项目达到某个预设的、覆盖贵方基础投入的盈利点之前，贵方可以享有较高的分成比例，比如百分之六十五，以加速回收成本。超过这个节点后，分成比例调整至更能体现双方长期价值贡献的水平，比如五五，或者甚至我方略高一点，以反馈数据持续产出的长期价值。同时，我们必须明确，所有产品的定价需遵循‘普惠’原则，接受成本监督，确保最终用户的可及性。”
这个方案，既考虑了康源前期的投入风险，也保障了沈清澜方在长期合作中的合理收益，更守住了普惠的底线。
周慕深凝神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沈清澜，那里面有一丝挫败，一丝欣赏，更有一丝终于下定决心后的释然。
“很巧妙的方案，沈医生。”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我承认，这比单纯争论一个固定的数字，更符合长远合作的精神，也……更公平。”
他站起身，向沈清澜伸出手，脸上露出了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商业性微笑的、带着些许真诚和敬意的笑容。
“那么，就按照这个框架来完善细节。康源接受阶梯式分成模式，具体节点和比例，由我们的团队继续磋商。同时，我们书面承诺，所有衍生产品的定价，将严格遵守双方共同确认的‘普惠’指导原则。”
沈清澜看着他伸出的手，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她也站起身，伸出手，与他郑重一握。
“合作愉快，周总。”
“合作愉快，沈医生。”
这一刻，紧绷了近两天的弦，彻底松弛下来。会议室里响起了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和收拾文件的声音。虽然还有大量具体的法律文书工作需要完成，但最艰难的原则性共识，已经达成。
联合实验室的构想，在经历了医学理想与商业逻辑的激烈碰撞、各自原则的坚守与博弈后，终于在一片充满妥协与智慧的土地上，扎下了第一缕根基。
谈判结束，双方团队各自散去进行后续工作。沈清澜留在最后，整理着面前厚厚的文件，感觉精神虽然疲惫，内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不是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的成就感，而是一种凭借自身智慧、意志和背后力量，在复杂局面中为自己坚信的东西开辟出一条道路的胜利感。
她走出会议室，发现陆寒霆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似乎在等她。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谈完了？”他问，目光落在她虽然疲惫却隐隐发亮的眼眸上。
“嗯。”沈清澜点头，将最终达成的核心共识简要告诉了他。
陆寒霆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阶梯式分成”和“普惠定价原则”被写入框架时，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光。
“做得不错。”他最终只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夸赞都让沈清澜感到满足。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却不再令人尴尬。
“接下来，会有一大堆具体的协议要签，实验室的筹备也要提上日程。”沈清澜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明。
“嗯。”陆寒霆应了一声，“需要什么，跟高航说。”
电梯门打开，他率先走了进去，沈清澜紧随其后。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
“谢谢你。”沈清澜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忽然说道。这一次，她的感谢包含了太多含义——感谢他关键时刻的支撑，感谢他派来的专业团队，感谢他……让她有机会独立面对并赢得了这场战役。
陆寒霆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电梯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他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数字，“沈清澜，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有力量。”
电梯到达一层，门缓缓打开。
他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沈清澜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融入大厅的光影中，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有力量。
一股暖流，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悸动，缓缓涌遍全身。
共识已然达成。
而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似乎也在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悄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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