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望北镇，仿佛比别处流淌得更缓慢些。它镌刻在沈清澜眼角细微的纹路里，沉淀在她愈发沉稳平和的眉宇间，也悄然改变着她与过往的关系。
有时，在教导阿雅辨认药材，或者整理过往病历时，她会遇到一个名词，一个地名，甚至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水底的暗礁，在记忆的河流中隐隐浮现出轮廓。那轮廓模糊，不带情绪，只是一个空洞的标记。
她知道自己遗忘了一些东西。
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那部分与剧烈的情感波动、与一个模糊却强大的身影、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紧密相连的记忆碎片。心理医生曾告诉她，这是大脑在经历无法承受的创伤后，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像一堵自动降下的闸门，隔绝了足以摧毁意志的洪流。
起初，她试图去寻找过。但在经历了最初几次徒劳的摸索和随之而来的、莫名的心悸与空洞后，她选择了停止。
阿雅举着一本泛黄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财经杂志跑来，指着封面那个气势迫人、眼神冷峻的男人问她：“阿澜医生，你认识他吗？他看起来好厉害！”
沈清澜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张脸，英俊，冷硬，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感。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根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沉闷的单音。没有画面，没有故事，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江风凛冽的感觉？
她平静地移开目光，接过杂志，合上，放到一旁堆积的旧报纸最底下，语气温和地对阿雅说：“不认识。世界上厉害的人很多，但我们只需要关心眼前需要帮助的人。”
她没有撒谎。在她的认知里，她确实“不认识”那个男人。那个名字，那个形象，与她此刻背负的药箱，与她指尖触摸到的脉搏，与她脚下泥泞的山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也无需穿透的毛玻璃。
那些缺失的记忆，如同被潮水带走沙粒留下的孔洞。起初，这些孔洞或许显得突兀而空虚。但如今，它们正被新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是被救治的伤员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
是阿雅学会写一个新字时，那雀跃而崇拜的眼神。
是寨子里阿婆悄悄塞进她口袋的、还带着体温的熟鸡蛋。
是巡诊归来，看到医疗站屋檐下那一盏为她而留的、昏黄而温暖的灯火。
她的内心，不再需要依靠那些或痛苦或甜蜜的过往来定义价值。她的充盈，来自于每一次成功的救治，来自于村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来自于阿雅一天天的成长，来自于脚下这片土地对她最质朴的回馈。
她不再是谁的爱人，谁的仇敌，谁的遗憾。
她只是“阿澜”医生。
夜晚，她坐在小院里，就着一盏防风煤油灯翻阅最新的医学通讯。阿雅靠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山风轻柔，星河低垂。
她偶尔会抬起头，望着那无垠的星空，目光悠远。
那些缺失的记忆，并未让她感到人生残缺。恰恰相反，她感到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盈。那些被遗忘的，无论是珍宝还是荆棘，都已与她此刻饱满而平静的生命无关。
她的内心，像被山泉反复洗涤过的卵石，圆润，坚实，映照着当下清澈的天空。那些记忆的孔洞，如今成了通风的窗口，让此刻的阳光、雨露和来自人间的暖意，更顺畅地流入，充盈着她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缺失，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完整。
而充盈，也并非需要依靠记得所有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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