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灵州都督府。
林砚将一份刚拟好的章程推到桌案对面,周通双手接过,凝神细读。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几片细雪从檐角飘落,厅内炭盆烧得正旺,将寒意隔绝在外。
“锐眼营……”周通低声念着章程开头的三个字,目光继续向下扫去,“编制百人,直属中军,不归各营节制。遴选标准:目力需于百步外辨清箭靶环数;心性需经‘三日静室’考验不躁;算术需通晓勾股、能速算……还要懂天文地理?”
他抬起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狙星铳能射八百步,弹丸飞行需要时间。”林砚端起茶盏,缓缓道,“这期间,目标可能移动,风会影响弹道,甚至气温湿度都会改变火药燃烧速度。使用者不能只会瞄准扣扳机,更要懂得计算这些变数。”
周通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需要懂算术,还要会观风测距。”
“不止。”林砚放下茶盏,“这支部队将来要执行的,不全是正面战场狙杀。潜伏侦查、破坏辎重、猎杀要员……他们需要能在敌后独立行动数日甚至数旬,因此必须懂得辨识方位、观察天象、野外生存。”
他说着,手指在章程上一点:“章程第六条规定,入选者还需通过‘潜行’测试——能于百人巡逻队警戒下,潜入指定位置而不被发现。”
周通倒吸一口凉气:“这标准……比选拔夜不收还严苛。”
“正因如此,才只设百人编制。”林砚语气平静,“宁缺毋滥。先按此标准选拔,能有五十人合格,便先练五十人。三个月后考核,不合格者淘汰,再从全军补选。”
“末将明白。”周通将章程仔细折好收进怀中,“明日便张榜全军,三日后开始初选。”
“李墨和鲁强那边,我已交代过了。”林砚补充道,“他们会派人协助选拔,特别是目力测试和器械操作部分。另外,锐眼营的教官……”
“末将亲自担任。”周通毫不犹豫,“鲁强大师可负责器械教学,但潜伏、侦查、测距、战术这些,需由懂行军打仗的人来教。”
林砚看着眼前这位日渐沉稳的将领,点了点头:“正合我意。不过你军务繁重,可择一副手协助日常训练。”
“令弟林远如何?”周通提议,“他如今已是百人队督头,虽不善言辞,但侦查潜伏的本事全军无出其右。前次夜探辽营,便是他带的路。日后他亦可为锐眼营指挥使。”
“可。”林砚应允,“你与林远商议,拟定详细训练计划。记住,锐眼营的训练要与众不同——他们不是普通士兵,是战场上的猎手,要练出猎手的耐心、敏锐和致命一击的果断。”
“猎手……”周通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渐渐亮起光芒,“末将领命!”
三日后,灵州大校场。
寒风卷着雪沫刮过校场,却挡不住数千将士灼热的目光。校场东侧新立了三块木榜,上面贴着墨迹未干的《锐眼营选拔告示》。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围着听得聚精会神。
“……月饷米两石、银五两?比锐士营还高一倍!”
“战殁抚恤田五十亩?我的天……”
“你光看好处,没看要求吗?百步外辨靶心环数,我百步外连靶子都看不清!”
校场中央已搭起十处测试点。第一关“目力测试”,参选者需站在百步线外,辨认出对面木牌上刻着的数字——那数字只有铜钱大小,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王猛站在队伍中,神色平静。作为“狙星铳”的试枪手,他早已内定入选,今日来此更多是协助测试。他看着前方一个个兴冲冲上前、又垂头丧气退下的同袍,心中并无优越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那杆暗灰色的长铳,他这三个月来试射了不下百次。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仿佛能感觉到铅弹划过漫长距离、精准命中目标的那种掌控感。但李墨大师说得对,这杆铳太娇贵,对使用者的要求也太高——稍微手抖一下,七百步外就会偏差数尺;计算错一丝风速,铅弹就会从目标耳边飞过。
“下一个,陈四!”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士兵应声上前。他走到百步线处,眯眼望向对面。负责测试的军官举着令旗,指向三号木牌。
陈四凝视片刻,朗声道:“三号牌,数字七。”
军官看向远处,那里有士兵举旗示意。他点点头:“过。下一关。”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陈四面无表情地走向第二测试点,那里是“心性测试”——参选者需进入一间完全黑暗的静室,独处三个时辰,期间会有各种声响干扰,能保持心神不躁者方为合格。
王猛看着陈四的背影,认出这是前年在黑水峪夜袭中表现出色的斥候。难怪目力这么好。
选拔持续了一整天。初时报名者逾千,经过目力测试刷掉七成,心性测试再刷一半,到算术测试时只剩不足两百人。而这其中,还要测试体力、潜伏、器械操作等多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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